“不是什么好时节啊……”
春见山披甲戴盔,全副武装地站在南宫门外,看着手下兵士在遍地落花的宫门前摆上拒马,轻声感慨道。
他的余光注意到立马在人前的家主,在那一夜成功上位的春风绪,思绪渐渐飘远。
那之后已经过去一年了……
春风绪,春家旁系的子嗣。听他说,因为是在初春刚起风的时候出生的,母亲就给他取了这样简单易懂的名字。
风绪刚出生不久,他的父亲就因病去世了,只留下他和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也因为失去了父亲这个与家族的直接联系,虽然出生在显赫的摄政家族,同辈的兄弟个个荣华,风绪却受尽排挤,人情冷暖尝了个遍,于是少年老成。
也许是这样的情况激发了他的志气,风绪的所作所为堪称尽善尽美:拮据使他勤俭,无依无靠使他发奋,地位低下使他恭谨。
孝敬长辈,团结兄弟,利用自己的姓氏结交好友显贵。慢慢的,周围人被风绪的德行感动,旁系的春家人渐渐向他靠拢,他成了旁系的领头人——兄长春见雨和自己就是那时候与他结交的。
族中长辈知道后辈中有这么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子弟,也都愈发呵护他。春家主……前家主后来便委他以重任,甚至将他上荐给尊位,全城公卿都知晓了春氏出了个德行圆满的后辈。
宫中先让风绪做的南国骏良的骏良守,就算是摄政嫡系,这也已经是非常高的起点了,他也不负众望,三年内把骏良治理得井井有条,后来步步高升。神奇的是,无论是友人还是对手,都会被风绪身上某种奇妙的力量感染,继而愿意与他交流,甚至尊敬他。
历史上有过这种人,一举一动都具备某种号召般的力量。
所以当那一天私下的集会上,风绪吐露惊人之论的时候,春见山看到了——
“……还不够,叔父太优柔了。为了大同之世,区区摄政的位子还不够。”
他看到了野心,赤裸裸的野心,蕴含着宏大的抱负。
对于这种不凡之人具备的野心,春见山有着盲目的信赖,他莫名地确信,这个人的野心一定会实现。
所以他才会劝说作为亲卫长的兄长春见雨,从一开始就站在风绪这边,事实证明,他没错,自己现在站在这里就是证明。
“什么?兴白寺大众往这边来了?!”身后武从的惊呼将春见山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们不该直接横穿东城吗?”
不,这也正常吧。春见山扫了眼宫门前的景况……因为那一夜事变,春家势力大减。不仅是宫中和地方原本位居要职的人被挤掉大半,也体现在更显而易见的地方,比如兵力。
固守南宫门的武从,拢共才三百余人,相比其他三个方向简直是无力至极。宫门前地面开阔,地方又大,加上兵力就少,所以一眼看去甚至是人影寥寥了!
兴白寺的神官们想要将神舆抬进宫中,从这里突破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念及此处,春见山挠了挠后脑勺,早知道就跟兄长一样称病不来了。
虽说他们这三百人训练有素且全副武装,肯定比只有寻常兵仗的神官大众强。
就算两千余人的兴白寺大众加上原本南国众寺过来的神官,人数上是碾压他们的,但若是认真开战,在拒马后面向他们轮番射箭,箭雨之下,没有什么防具的神官们一定会伤亡惨重,转眼便会退去了。
但一开始问题就不在这里……这不是神官来上诉吗?这不是抬了神舆吗?真强行杀人了事,别说殿上公卿,就连向他们下达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宫门命令的尊位都不会站在他们这边,作为实际上最高位的神官,要是真发生了那种事,他们这些武家士从的脑袋都被世间唾弃着掉完才是最有可能的结果。
“来了。”
南城中尘土飞扬,气势汹汹的行进声传来。神官们因这边兵力薄弱,决意从南宫门突破,将神舆抬进大内。就在春氏三百余人严阵以待,心绪紧绷,下一刻可能就是放箭了。
但骑在马上、立在阵地最前方的春风绪并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任由神官大众喊着“天理不容”冲到阵前,然后,在双方无数视线中,摘下了头上的战盔。
人群震动,何等大胆,若是这里某人向他脑袋射一箭,风绪可就一命呜呼了!
春见山见状赶紧转头喝道:“都把弓箭放下!不准放箭!”
三百余朱袍武从闻言,只好将搭起的弓箭对着大地。
风绪也不理会两边人群,从马上跳下来,孤身在阵前对着神舆的方向,便是恭恭敬敬地礼拜。
他身后的春氏武从面面相觑,还是春见山反应过来,连忙也摘下战盔,跟着一同向神舆礼拜,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扔下兵仗照做。
原本气势汹汹的神官们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不是该阻拦我们吗?怎么情况好像不太对啊?
这样半晌之后,春家那边走来一人,便是被风绪找来的春见山了。
且说春见山摘下刀弓,只身入了神官阵中,在神舆前跪下,按着风绪教他的话说了:“诸位大众,风绪公叫我来说这一番话。这回山门诉讼的事,当然十分有理,但是迟迟未得裁决,在旁人看来也觉得很遗憾。至于神舆入宫的事,本没有什么异议的。可是风绪兵力单薄,假如把门打开了,从阵地里进来吧,那么世间未免要说闲话,说山门的大众眼角都挂下来了,笑嘻嘻的走进去,日后也是一桩丑事。”
“让神舆放进大内,这是违背了诏旨,若是要阻止呢,风绪向来是敬仰神明的,阻拦了神舆的大道,恐怕今后便不得不与弓箭刀仗诀别了。于彼于此,对我是两难的事情。东边的阵地是时盛大人率领着重兵把守,还是请从那边的门进去吧。”
春见山这样说了,神官杂役们一时很踌躇,人群中有年轻的人喊道:“没有什么关系,就从这个门把神舆抬进去吧!”
但年长的神官中有一个最有声望的神坊,叫作白鸟坊的,乃是兴白寺的宗师,此时站出来说:“他所说的不无道理,我们既然神舆领头,原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闯进大内,而是为了山门诉讼,当然要突破重兵,这样才能闻名后世。”
“而且,这位风绪公,乃是南国春氏的嫡系正统,摄政家族的子孙后代。拿起弓矢不曾听说有什么闪失的。不仅武艺,德行也出类拔萃,很得世间赞赏。所以即便是这个当口,也不该予以羞辱。便将神舆退去吧。”
他这样的提议,因为风绪素来的贤名,即便知道有那一夜不光彩的事变,也无碍神官几千人都赞成说“极是极是”。
目睹这一幕,方才戴上战盔的春见山又不禁把战盔摘下来,回头望向那位家主,却发现风绪已经重新上马了,往城内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