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国来到宫门前的神官，仅有三四百人。相比其他三门，已经是极少的了。
这大概得益于少主的治理吧。
少主白锦郎，虽然是最小的幼子，却从小就天资聪慧，异于常人，所以深得家主喜爱，不顾家老们的意见将他越过几位兄长，立作少主，将许多国中的事务都交给他去决策。
即便是与武家不对付的神官，他也并不苛待，而是怀柔地弥合矛盾，因此很得国中人的爱戴。
因其人喜欢在白家玄黑长襟内着锦衣，结合其名讳，被世间称作“锦绣郎”。
云常放纵着思绪，望着渐渐涌上前来的神官，却叹了口气，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年轻将领。
然而这么一个看似完美的人，却有着人尽皆知的缺点：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而且还喜欢伤春悲秋。
他当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他身旁，年轻的将领望着远处涌来的大众，眉眼中却全是忧虑的颜色。
已经下令让所有人放下兵仗刀弓，白锦郎内心却始终有股不安的情绪。
这并不少见，自从父亲让他做了这跟争议的少主之后，他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不安的感觉。
身为幼子却被托付重任，家中诸老本就对这种违背常理的决定十分不满……几位兄长虽然平日里若无其事，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常常是带着嫉恨的。
尽管如此，父亲还是无所顾忌地提拔他。
为了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他对所有事务都尽量采取怀柔策略，并非是他没有主见，只是为了博取“受人爱戴”的名声。这样家族中反对的少主，才能被国中其他人捧着不倒下来。
所以他做事常是不安的，因为他怕那一步走错，就被家老和兄长们抓住把柄不放，像猎犬一样围上来将他撕咬至死。
神官强诉这种事，夹在宫室和神官中间，一个不小心就得遭殃，实在是两难的境地。
早知有这种麻烦的事，他便晚些回来了，怎么偏偏是撞上他刚从国中返回的时候！
白锦郎出神地思考着无关的事，这个时候，几百的大众已经到了西宫门的阵前，或许是眼看着武从人多势众，自己这边实在闯不过去，停在原地嘈杂了半晌，从其中走出一人。
这男人中年模样，居然披着一身玄黑的法衣，衣摆上还绣着山水纹，俨然一副白家人的模样，令白氏武从的兵阵一时震动。
白锦郎也惊讶莫名，听到身旁的云常低声对他说道：
“他这幅打扮，也许是家中入了寺，去做神官的哪位嫡系。”
那黑衣的神官来到两方人群之间，便对着白家武从这边大声喊道：
“是锦绣郎当面吗？我乃是西国御水寺的学宗，俗名叫做白柳的！论起辈分，该是你的叔公！此时此地，作为少主的长辈，实在有些体己话想说，还望少主能出阵一叙！”
白锦郎闻言，也不墨迹，带着云常出到阵前，谨慎地在弓箭范围外驻足，对已经面对面的黑衣神官说道：
“原来是叔公亲至，早知亲族领头，我们也不必如此紧张，不知叔公有何良言相告？”
黑衣的神官此时露出叹惋的神情，沉声说道：
“少主也知道，这回上诉的事件，本应是十分有理的事情。只是既然奉了诏令要守护大内，便要来这宫门前做铁面的门神。可若是强硬地拦截山上的大众，世间难免会有不好的名声……”
“但若是放了他们过去，我等日后还如何在殿上立足？”听到这里，白锦郎皱眉打断到。
“这是当然，若是不拦，与其他三家一比，便是在尊位那里落了下风。所以不能强硬地拦截，也不能轻易地放过，那不如去到大众的身前，拜一拜供奉的神明，让上诉的神官们知晓少主的难处。此时再让我出面，一同劝说大众往其他的宫门，汇合着将兴白寺的神舆抬进大内，岂不两全其美？”
听了这话，白锦郎心中欣喜，面上却依然是忧虑的神色，说道：
“恐怕大众不会轻易信服吧？”
“神官们并非为了强闯大内，而是为了上诉晴川之事而来，只是群情汹涌至此，面对着列阵的武从便冷静了，现在只需要有人用恳诚的态度，拿出正当的理由，自然就会退去了。方才我便听说南边的风绪公就用这招将兴白寺抬着神舆的大众劝去东边了！”
心中觉得有理，加上有成功的例子在前，虽然凭着西宫门前的两方人数差，就算不用刀弓，也能拦住区区几百的神官。但白锦郎为了心头的那股不安，还是决定要更怀柔地对待上诉的大众。
而且说到底，他也认为这回神官的上诉实在是有理的事情。
于是他嘱咐了云常几句话，便跟着黑衣的神官，孤身来到了大众的阵前，神官们好像也都变得有些失措，有人抬着御水寺的神位到他身前。
白锦郎卸下刀弓，正要礼拜。
远处的云常正目睹着这一幕，却是忽然目眦欲裂——
人群中忽然抬起了十几双手，张弓搭箭地对准了咫尺之间的白锦郎。
正好低下头的白锦郎全无反应，而神官们却是还没反应过来。
“少主——”云常刚想示警，身边的白家武从也都纷纷拔出刀来。
但弓箭的距离实在太近，已经晚了。
十数支箭矢在眨眼间将锦绣郎扎成了刺猬，血液从他身体中流淌而下。
神官们这才轰然一动，才理解了发生了什么，片刻之后 居然是四散而逃！
白家的两千武从已经被云常领着冲过来了！
一时之间，西宫门前乱象骤起，黑袍着甲的武从追着四散的神官砍杀，御道上抛洒着许多的尸首，血液横流。
神官来的最少的宫门前，反而变成了最惨烈的那个。
杀到最后，逃了许多大众，那个黑衣的中年神官早就不知所踪，而抓到的人，要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就是放箭的人，什么都不说便自杀了，根本找不到指使者。
而云常到了结束后，才敢来到倒在地上的白锦郎身前，理所当然的，这位几刻之前还在忧这忧那的锦绣郎，已经没有任何气息，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
不知为何，兴白寺以及追随着上院前来的数千大众们，从薄弱的南宫门又回到了原本的东宫门前的御道上。
明明天色已是薄暮的昏黄，神官们的士气依然毫无衰退的迹象，一边拥护着中央装饰的神舆，一边叫喊着冤案的诉求，毫无章法但充满气势地往前压迫。
这里是四方宫门中，重兵把守着的东宫门。
因为神宫急命的院宣，而被时盛召集在此的数千阳家武从，摆着局促的兵阵，与背对着残阳而来的大众们相对。
“这场景……简直如同真正两军对垒的战场。”
以“愁眉不展大人”而闻名的时盛，此时的表情远比平常更难看。
他立在阵中，远远地盯着被人群高高供起的那架神舆，残阳的光映在装饰的黄金上，折射出刺目的线，令他不能直视。
时盛的精神一阵恍惚。
“……大人，他们要冲阵了！”
“！”
神官们太快了，或许是天色已近黄昏，大众想要强闯大内的欲望愈发强烈，就算看见了眼前数千全副武装的武从，也根本没有止步的迹象！
何况人数太多了！
数千的神官！不论是法衣的学士和粗布的行僧，众多的大众都挤在御道上，没有统一的调度，后边的人根本看不到人群前的景象，只是单纯地跟着领头的人向大内冲去。
个人的理性在此刻毫无意义。
没有交涉的余地！
原本抱着怀柔想法的时盛，在一瞬间得到了以上的判断，于是他立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所有人——不准放箭！稳住阵脚！只把人拦住！”
他身旁的武从听到他的命令，立刻松开了原本紧绷的弓弦。
但是太快了。
“冲、冲过来了！”
大众的人数众多，导致没有交涉的可能。
但是阳家的武从也数以千计，时盛正确的命令，还未来得及传达给所有人，对面的神官已经冲到了弓箭的射程范围内。
“嗖——”
一支不知谁的箭矢在昏黄的天际，划出优美的抛物线，最终极其幸运地谁都没有射中，钉在人群缝隙中的地面上。
然而其后果是致命的。
“嗖嗖嗖——”
随着第一支箭矢而出的是密集的箭雨。
就连之前听从时盛的命令，放下弓箭的武从们，也重新张弓，引箭而射。
时盛错愕地目睹着没有多少防备的许多大众，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倒地不起。
他无能为力。
个人的理性在这种时候毫无意义，就算现在大吼大叫，也无法阻止已经开始失控的人群。
时盛只能踮起脚，目光勉力地去寻找那架显眼的神舆。
只是随后他便瞳孔骤缩。
那架黄金装饰的尊贵神舆，已经被许多的箭矢插满，抬舆的人员似乎也受了伤，神舆的一角已经栽在了尘土中，看不清了。
……
“平息了。”
早已护着柳舒童回到椿身边的叶闭疏，望着已经开始四散的人群，说道。
箭雨之下，没人闯得进大内。
只是这件事的后续恐怕才是重点。
红衣的少女转回六波罗，常相思和叶闭疏赶紧追上，柳舒童望着那架被箭射的神舆，呆愣了一会儿，终究是转身跟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