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诉事件后的两天后,四月初二的夜里,宫城燃起了大火。
火势自左玉门的左执国公邸烧起,被夜风往北边的大内吹去,顷刻间演变成了势不可挡的灾难,从深夜一直持续到初三的傍晚,摧枯拉朽地焚烧了半个左玉门,以及一小半的神宫,导致庆宵神子不得不从平日的寝殿搬到神宫另一边的安德宫。
而作为事发地的左执国邸更是烧的面目全非,当晚因为处理强诉事件的后续,整日待在宫城中的阳时盛还歇在此处,差点被烧死在榻上,狼狈逃出的时候,火势已经无法扑灭了。
“闻所未闻……”
“冕下……”殿下跪着禀报损失的宫人埋着脑袋,不敢抬头。
一只瓷杯被人从上头摔在他前边的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历代被尊称冕下的,难道有如我这般、被人为之火逼得狼狈逃窜之人么?!”
“冕下,非是逃窜,只是到此处巡幸些时日……”
“赶紧滚!”又一只瓷杯被扔在这宫人头上,疼的他冷汗直流,急忙趴着往后退出了屋内。
这时候,一直坐在侧边冷眼旁观的佛前光趁势出声道:
“冕下息怒……这火在这种紧要的时候烧起来,实在不同寻常……何况还是自时盛大人的公邸起来的。”
“绝不可能是他做的!”
“当然,时盛大人向来有条有理,忠心奉公……”佛前光低声说道,“只是恐怕正因如此,有人才厌恶他到这种程度吧?”
“……无非也就是那天箭射神舆之事,被那些神官夸大其词,拿来指责宫室罢了。”
“时盛大人箭射神舆,确实做的不好看,让那些人抓住了把柄,现在已经说成是天怒人怨的大事了。”佛前光摊手道,“但世间听信了这些诳言,恐怕真有要烧了时盛大人的。只是没想到非但时盛逃了出来,火势也借着风往宫里来了,于是酿成了大祸……”
“岂有此理!”
中年神子拍打着案桌,怒道:
“那些粗鄙不堪的武家就罢了,连山上的神官大众都已经视我为无物了么?!”
“历代以来,岂有遭如此欺侮之至尊?!真是岂有此理!!”
“冕下息怒……权且忍让些时日,白家那位已经归天了,只差最后一位行走了!”佛前光沉声劝道。
“宁和天华以来,宫室的声势一日不如一日,什么忍让些时日?要是从宁和神子赐予大和神坊执政位算起,宫室已经忍让数十年了!”
中年神子念及此处,又咬牙切齿道:
“何况阳氏那位行走,十几年来一直将自己关在庭院中,如何能够让她‘归于祸乱中’?”
“冕下……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世间是太过目无神君了,自安阳神子崩已经一百三十八年之久,就算宁和天华那样的乱世,也因为种种的原因无法令世间的行走归位。”
佛前光目光一闪,煽动道:
“而今四位行走已得其三,只要再得归这最后一人,便是时隔一百三十八年的中兴!”
中年神子坐在殿上,死死盯着他:
“卿的意思是……?”
“即使不能像记载的那样归于乱中……”佛前光鼓动着说道,“但此时正是该做出快刀斩乱麻的决断啊。”
中年神子闻言,沉默半晌,终究站起身,下去将地上两只瓷杯中没碎的那只拾了起来。
……
椿被女侍引入庭院,一眼看见了坐在庭前,望着满院灯笼的阳时盛。
椿走到他旁边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庭中:
“兄长大人很喜欢灯笼呢。”
“听闻世间把我称作「灯笼公子」……还真是风雅。”
时盛没有看她,淡淡地说道:
“他们不知道,我执着于收集灯笼,并没有什么美善的理由,只是因为畏惧暗夜罢了。”
庭中整整一圈都是通红的灯笼,各式各样,一应俱全。
“……椿,你应当也能明白吧?”
阳时盛转过头来看向红衣的少女:
“人生于世间,实在是无奈至极的事情。”
椿没有言语,静静听他道来:
“从小到大,读过的书告诉我‘忠君任事’,教导我‘为国为民’,要求我‘仁义礼智’……我竭尽全力地去做这些‘正确’的事,然而吊诡的是到了最后,我既做不到‘忠君’,也做不到‘谋国’,更无论‘仁义’。”
“……每回礼敬神明的时刻,我都无法正大光明地参拜,心中常常思量着朝中的阴私,担忧着各种的祸患,如同行走在酷暑之冰上的人,万般小心,却还是对许多事都无能为力。”
时盛又回头盯着那些灯笼:
“自古忠孝两难全……贱内……我的妻子是尊位宠臣西岐元大人的妹妹,又因为常常劝谏父亲的举动,家中向来将我视作亲近宫室之人。”
椿不再正坐,将双腿垂在庭中晃了晃。
其实不止如此。
阳时盛虽然是世间公认能干的阳家长子,却并非嫡出,而是摄政公与一名歌女所生……尽管摄政公十分倚重他,但想必在家中某些方面也非常尴尬吧。
但时盛是强大的人,三十年来世间将他称作“阳氏最后的良心”就足以证明。
恐怕他说这么多也并非为了诉苦,只是随便找个人宣泄一番罢了。
“听闻兄长五月将要去往国中?”
“本应如此……但我如今已不再任东国大将,作为左执国会留在内城中。不过如今时免接过职务,他会去的吧。”
时盛有些疑惑地问道:
“妹妹是有何要事委托吗?”
红衣少女点头道:
“恳请兄长允许我同行。”
“你要出走外城?”时盛有些讶异。
“我认为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更有利。”
时盛皱眉道:
“但若身处国中,恐怕危险更甚……”
风绪的刺客不用再顾忌其他,能轻而易举地实行刺杀。
“所以请让我与时免兄长同行。”
“……我明白了。”时盛低头沉思片刻,“父亲应该不会阻拦,我会劝他的。”
“多谢兄长。”椿微微低头道谢。
时盛摇摇头,重新看向院中高挂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