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总是不缺怪类的,特别是当今如日中天的阳家,摄政公自己就是人尽皆知的怪人……他的子嗣也个个不同寻常。
然而在这些怪类当中,阳灯花也是怪类中的异类。
作为女子,她不喜闺房,不善针织;作为四姐,她姿态娇小,比五弟时免矮两个头;作为儿女,她与父亲也不甚亲近,常是疏远的态度……
“三小姐明明已经及笄两年了,出门在外总是被人误认作孩童……”
“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呀,身姿仿佛停留在幼年,谈吐却显得老成,这样不是很可怕吗?”
关于她的讨论总是这样的话语,因此虽然不喜欢闺房,她也是常常将自己关在院中,不常在外走动了。
阳灯花在自己院中唯一痴迷的爱好,就是研究各种类型的花茶……这是她的生母生前的爱好。
生母作为父亲的侧室,是国中显贵的联姻,生来体弱多病,在她两岁那年因此去世了。
在阳灯花看来,虽然作为摄政公的父亲,性格阴晴不定,政治上嚣张跋扈,而且精于算计,但对待自己一门的亲人,确实是相当爱护的……不如说是护短。
比如上回的夺道事件,若非兄长处置妥当,事情闹大了,在世间遗留的影响就很严重了。
所以他对待自幼失恃的自己,也能称得上极好了。
只是这种好,并非父爱,只是护短,护短而已。
整日关在院中又加剧了她的孤独,于是她开始花钱……并非为了采购玩物,而是收买能收买的人,然后让他们把平日看到听到的告诉她,这样就算自己足不出户,也能知道许多世间的趣事了。
作为阳家的贵女,阳灯花能动用的财力甚巨,能接触收买的人物更是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父亲也根本不想管束这个女儿,因此她能知道的事也包罗万象。
上到宫中大事变动,下到邻家宠物走失,她都能在自己的院中知晓,但之后她才发现,就算知道了很多有趣的事,那也是别人的事,孤独照旧是自己的。
长姐虽然爱护姐妹,但天生体弱,未来又是要联姻的人,平日总是有许多的教习;二姐同她一样自由,但却不是很喜欢待在家中,反而是同父亲一般的性情,总是喜欢跟别家的贵女公子交游,终日被众星捧月着玩乐;长兄时盛已是朝中重臣、弟弟时免也是担当要职了、时越也不与她亲近……家中诸子女,如此想来,居然是她孤身只影了!
于是乎当春家姐弟来做客时,阳灯花恐怕是与阳母一般,真情实意高兴的人了。
姐弟都是合得来的人,都不在意她的身形幼态,也不觉得她的性格异类……这样的人其实也不少,比如自己贴身的侍女,常常是安慰着说“小姐才不是异类”的人,只是身份差距太大,就算自己不在意,人家也是要惶恐的。
春家姐弟却没有这种问题。
这时候她却觉得自己收买的人脉总是有作用的,椿对这些事情很感兴趣,因此常常来找她攀谈,泡的花茶不再只有自己品尝,这终日寂寥的院子也终于有了点人气。
只是对于他们二人,灯花也有自己的想法。
椿对于世间的大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尽管与她聊天很顺畅,谈笑风生,但视线每每划过红衣少女的眼眸时,心中总是有种恐惧的触感弹出,分明是年幼两岁的表妹,心中却渐渐生出敬畏的感觉。
而弟弟春莫惊恰恰相反,对于大事并不多言,反而是自己与他谈论起坊间逸闻,他会兴致盎然地接下话题,两眼放光地绽放笑容。
或许是阳灯花自己也更喜欢逸闻轶事,又或许是对于十二岁的春莫惊,在外表上反而更像是自己同龄人的心态,她与他说的话反而更多了起来。
阳灯花觉得以后这样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她又得知了某人的死讯,醒悟了这是怎样的世间,她一定会继续这么想。
……
春莫惊走在去往阳灯花院子的路上,他有事找她商量。
是关于椿的事。
四月的东风吹在他的面上,就算正在行走,春莫惊也忽然有了些困意,他开始胡思乱想:
姐姐她,从小就与众不同。
该说是大家闺秀吗,她在人前的样子从来都是端庄有礼的。
父亲在我们三个孩子中最喜欢她,外人们都说那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女儿,父亲总是该宠爱些的。
可内里的人都明白,父亲他最是公正。姐姐受他青睐,是因为她真的足够优秀……吗?
当初,我并不是没有过疑惑。最开始,大家都在讨论我和二哥的一举一动,因为我们才是男人,是该挑起今后家族大任的人。
后来,椿越来越耀眼,家人们便转而惋惜起姐姐为何是一位女子。
我和胆小的二哥不一样,虽然很尊敬她,但心底始终是对此不服的。
仅仅端庄淑雅,大家风范,这样“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就可以保护家族吗?
明明心底是如此作想的,脸上却表现不出来。因为椿她不管对谁,总是笑着的,带着温柔,带着包容一切的气质,甚至让人难以直视,那简直可以称之为……慈悲。
那是寺里的神明才有的气质,姐姐不是神,于是她便成了最受人敬仰的人。
每当看到她对自己笑,心底就会为那些不敬的想法感到羞愧,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只剩下恐怖了。
那个椿,对每个人都这么笑着,对每个人都一视同仁,对每个人都敞开胸怀,这难道不令人恐怖吗?
因为,她可是我的姐姐啊?
一般来说,人对亲人的态度,和对外人的态度是不会一样的吧?
所以,我,从小时候开始,最害怕的人,不是生我的父母,不是严厉的教习,而是最温柔待我的椿。
……
发觉椿的另一面,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莫惊明白,在这座城中,背叛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人临到事发,总是会惊慌失色的。
那一日姐弟三人外出南国,往文山寺去参加下家杜氏的宴席。途中经过文水时遭刺,大部武从竟被奉命护送的家臣带着绕开了行刺地点,径直渡河,抛下他们离去了。
好在贴身护卫的亲从们尽皆忠心,拼死拦住了数倍于己的刺客。
春莫惊当时才八岁。生平第一次遭遇这种变故,连出声都忘了,在砍杀中茫然失措。
所以当某位刺客的刀从他身后砍下时,他觉得自己该死了。
“莫惊!”
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椿怀抱着拉开,眼前是她一如既往、却沾着血的脸庞。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开。
“姐姐……你的背?”
他不由得伸手去摸,椿原本细腻的后背满是鲜血。
她挡住了那一刀。
春莫惊终于哭了。
原本神圣的慈悲笑容不见了,包容一切的气场消失了,猩红狰狞的东西占据着她的身体。
自出生起,春莫惊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姐姐紧紧抱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
付出惨重死伤后,亲从们终于护着他们摆脱了刺客。
幸好椿背上那刀伤错开了些,砍得不深,亲从为她稍作了些应急处理。
就在众人讨论怎样返回城中的时候,椿却提出继续往文山寺赴宴。
亲从们当然强烈反对,但椿却说,文山杜氏不可能参与刺杀,消息一旦传到文山,杜氏为了自证清白,一定会自己绑了那叛臣请罪。
“若是不去,反倒显得自家心虚,堂堂摄政家族,丢了脸面,徒令国中耻笑。”
左右亲从面面相觑,他们皆是春家老人,嫡系心腹,怎么会不明白文山杜氏不大可能参与刺杀。但万事无绝对,如今已是损失惨重了,若是稍有差错,他们的命丢了无妨,可却是万万不敢让三位公子小姐再涉险的。
椿当然明白他们的担心,就要让几位亲从先送二哥和莫惊回城,自己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文山去。
众人拗不过她,便同意了这个折中的办法。就在这时,鬼使神差的,春莫惊站起来说道:
“我也一起去。”
也许是担心,也许是不想离开,总之,他硬是不走,要跟着一起去文山。
其实他觉得二哥是会回去的,他一向胆小。可出人意料的是,二哥也主动要跟着一起去。
所以,当他们到达文山时,便一起看到了那背叛的家臣被送到面前,甚至姐姐都还未开口,杜氏家主就当众跪地请罪,对着神位赌咒发誓表明自家的清白。
姐姐用她那一如既往的慈悲,接纳了杜氏的请罪,杜家主感激涕零,第二次对着神位赌咒发誓,表示自家的忠心天日昭昭。
真的,那一天以前,春莫惊都认为椿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圣人,是所有人都会不由自主去敬爱的人。
所以他不理解父亲为何会偏爱她。
当他看着椿一言不发地将亲从的腰刀从鞘中拔出,在在场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提着刀,当着众人的面,一刀砍在那尚在求饶的家臣脖子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众人都打了个冷战,因为椿当时才十一岁,力道根本不够,一刀砍下去并没有了结那人的性命,反而卡在了筋骨间,鲜血喷涌四溅,那模样倒是比脑袋掉下来可怖多了。
姐姐也不管那刀了,松手任它卡在中间,惨叫声越来越弱,她状若无事地回头,脸上还挂着笑容,询问杜家主的宴席摆的如何了。
在场众人眼睁睁看着地上那人的惨状,皆是不寒而栗,杜家主更是头都快低到地里去,恨不得直接埋在土里。
春莫惊这时却醒悟了。
那并非偏爱。
其实三个孩子里,姐姐椿,才是最像主君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