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了,快要到椿的生辰了。
其实去阳灯花的院子之前,春莫惊有先问过秋光。
“秋师傅呀,我问你,朋友生辰,你一般送什么贺礼呢?”
“酒。”
“……”
“不行?”秋光盯着面前的棋盘抓耳挠腮,头也不抬地随口回道,“那送好一点的酒,比如南国的玉楼春……”
“得嘞,您闭嘴吧,我就不该问你。”说罢春莫惊继续走下一步棋,对面的秋光随即大惊失色。
“为什么象棋都下不过你小子?!”
“瞧您这话说的,咱俩难道谁会围棋吗?”
“我说的是双陆,你上回不是也赢了吗?”秋光撇撇嘴道。
“那个全凭运气好。”春莫惊嘿嘿一笑,“谁叫我从小就擅长投骰子。”
秋光摇着头,站起身来:“好了,休息时间结束,接着上课。”
“你刚刚还说我赢了就延长休息时间的。”
“我有说过吗?”
“……老东西今天别想从我这拿酒喝。”
“一百个俯卧撑。”
“——一坛玉楼春!”
“成交。咱们来射箭吧。”
……
完全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于是他决定去问问灯花。应该比秋师傅靠谱。
其实,作为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春莫惊自己该知道送什么。
比如椿很喜欢吃味道甘甜的糕点,但却不喜欢糖。
所以找点名贵的糕点送给她就好了。
但是,怎么说呢,来到东城后,椿一直以来的违和感还在。
甘甜的东西还是喜欢的,只是感觉不如曾经那么喜欢了。而且,现在就算是吃灯花送的糖,她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婉拒了。
春莫惊猜测,姐姐大概是经历那一夜后冲击太大,性情大变了。
他也想过一些羞耻的问题。
母亲爱他吗?他想是爱的,因为自己生病时她会悉心照顾他。
父亲爱他吗?他想是爱的,因为就算父亲不怎么对他笑,在他落马时神色也会变得慌张。
二哥爱他吗?他想也是爱的,虽然二哥胆子很小,不大喜欢读书习武,但他记得每个亲人的喜好,每逢节庆,他总是第一个备好礼物的,其实二哥很温柔,只是不太敢说话。
那,姐姐爱他吗?以前他不知道,因为姐姐好像对所有人都差不多,都一样好。但现在他明白,该是爱的。
以前的姐姐,看向他的眼神是亲切的。现在虽然不一样了,但他感觉得到,那种眼神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
胡思乱想中,春莫惊提着刚叫人搜罗来的茶叶,来到阳灯花院前。
……
“生辰啊……”阳灯花抬头望天,“这么说我也该想想送些什么了。”
“就是这样。”春莫惊低头做拜托状,“我姐她最近有说过想要什么吗?”
阳灯花闻言抿了口茶,转转眼睛:“啊,还真有。”
“她之前说,以前的钗子丢在南城了。”
虽然椿说这话时也没有表现出想要的感觉,但送这个应该也不会有错。
“钗子?”春莫惊忽然想起来,自己九岁那年送的就是钗子,花重金找人定制的。
“那就送钗子,当是换新了。”春莫惊点头道。
“诶——”阳灯花却不满了,放下茶杯道,“这可是我想到的,你送了,我送什么?”
“也送钗子不就好了。”
阳灯花闻言傻眼了:“我说莫惊呀,送礼和别人送一样的可不行。”
“那怎么办?”春莫惊挠挠头,“要不再想一个?”
阳灯花撇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嘴上说道:“唉算了算了,这主意就送给你了。”
“真的吗?谢谢灯花姐。”
“不过……”阳灯花话头一转,掩面道:“你也要送我一个。”
“什么?”
“傻子,当然是钗子呀。”阳灯花白了他一眼,重新端起茶杯“你也送我一个钗子,我就把这主意卖给你。”
虽然觉得她像在捉弄自己,但春莫惊还是老老实实道:“你也要过生辰吗?”
这问的阳灯花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喷他脸上,好不容易缓过来,才有些少见地气急败坏道:“怎么?我不过生就不能让你送我东西吗?!”
春莫惊不明白她在气什么,但还是回道:“好像也是。”
钗子啊,还要俩,都找人定制的话感觉自己的钱好像不太够用……
坐在他对面的阳灯花当然不知道这少年还在纠结钱袋子,不然估计会直接送客吧?
一般来说,某些方面敏感的人,在另一些东西上会很迟钝。
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阳灯花见这个话题结束,又想起先前得知的某人的死讯,沉默着斟酌如何开口。
这时春莫惊忽然回过头,看向小院门口。
阳灯花有些不解,放下茶杯,伸长脑袋,视线绕过面前的春莫惊,看向院门口——
有人正站在那,被女侍拦在外面。
“莫惊!欸,先前忘事了,我有话跟你说。”
原来是春莫惊的武教习秋光师傅。
阳灯花看向春莫惊。
春莫惊从她对面站起身,远远望着秋光,疑惑地问道:
“秋师傅?到底有什么急事,怎么直接跑来这里找我了?”
言外之意是怎么不下次再说……阳灯花下意识地在心中“翻译”了一番。
秋光的语气听着却有些着急起来:
“我怕见不到你了!”
“什么?”春莫惊终于讶异起来,“秋师傅何出此言。”
“唉,我要离开东城了。明日就出发,去北边。”秋光又意义不明地看了眼他旁边的阳灯花,“走之前有些秘事,关乎重大,跟灯花小姐也有关。”
“什么事?”这回是阳灯花开口问道。
秋光见女侍还拦着自己,知道这位小姐一向自闭庭院,顾忌地看了眼春莫惊,良久语出惊人道:
“莫离公子已然身死了!”
春莫惊闻言愣了一会儿,随后大惊失色道:
“二哥?!怎么可能!他不是被白家带走了吗?”
白家没理由害他,二哥活着应该对他们更有利。
这也是姐弟二人至今没有过多担心他的原因。
阳灯花听了秋光的话,也有些惊讶,却不是因为春莫离的死讯,而是因为他能知道,还说这与自己有关。
毕竟就算是人脉如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白家对此下了封口令,一个武教习为何晓得,而且直觉告诉她,秋光得知这个消息或许比她还早得多。
悲戚地看了眼春莫惊,阳灯花对女侍使了个眼色,女侍这才走开。
秋光得以几步上前来,神色哀伤地说道:
“小子,节哀。”
春莫惊听了这话,眼角反而滴出泪了,愣愣地看着他。
二哥忽然就死了。
秋光这时才转头看向依然坐着的灯花。
春莫惊却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左腕,秋光诧异地又回过来看他,却发现这个十二岁的少年,那双鲜红的瞳眸湿润着泪水,却不再溢出来,而是睁大着盯住自己的脸。
那里清晰地倒映出秋光的表情。
就算在这个世道,久经世事,杀人无数,秋光此时的心中也不受控制地感到一丝慌乱。
同时他原本悲哀的表情也因此闪过一瞬间的僵硬。
于是那双死盯着他的鲜红眼眸变为愤怒的瞪视。
“你——!”
暴露了。
与此同时,同样因为久经世事,秋光没有任何失措,在这一瞬间就做出了行动——
左手用力将春莫惊甩开,右臂袖中滑出一柄短刀,迅速反握在手中,紧接着飞快地刺向还跪坐在面前的阳灯花。
“灯花姐!”
这是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情,阳灯花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面对突如其来的敌意,只有求生本能在此时发挥了作用。
来不及站起身,双腿胡乱蹬着爬开,狼狈地躲开了这一刀。
短刀刺在她的丝绸坐垫上,秋光目眦欲裂,用力拔出刀来,转身用左手抓住阳灯花的肩膀,就要把刀再次刺下——
这个时刻阳灯花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尖叫,拼尽全力想要逃开,身体却被那只左手死死按住。
绝望在心间顿生。
刚刚被甩开的春莫惊稳住身形,看到这一幕,情急之下想起幼时与二哥玩蹴鞠的场景,立刻一脚踢在秋光的左臂上。
十二岁的力量显然不强,但却得以为阳灯花创造一个机会,趁着这一瞬的放松,她为了求生的拼命挣扎终于挣脱了秋光的手,幼小的身体以毫厘之差躲过了原本刺向她脖颈的一刀!
这时她却该庆幸自己身体的幼态了。
两次不中,秋光神色阴沉,一把拽住阳灯花的小腿,就要实行第三次刺杀。
这回是没处可逃了!
阳灯花此时才终于流出泪来,心底闪过许多张脸,现在最想要见到的,居然是自己最不喜欢的父亲跟最不常见面的长兄……就如同再寻常不过的十七岁少女 。
她似乎已经想象到背后那闪着冷光的寒锋要终结自己的性命了!
但并没有。
准确说,是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背上没有刺穿的痛觉,却渐渐有种湿润的感觉。
阳灯花惊愕转头,看到的却是春莫惊在背后抱着她,少年的脸皱成一团,汗湿额头。
“莫惊……莫惊!”
那刀刺在了他的身上。
在这个危急关头,拯救她的人并非父兄,而是这个少年。
就连作为凶手的秋光也一时愕然,眼底闪过愧意,之后瘫坐在地上。
因为已经没有机会了。
先前的三次刺杀已经是极速之间发生的事,但这时候女侍已经带着府上的卫士冲到他面前了。
“小姐!公子!”
秋光被卫士粗暴地拉开,他没有抵抗。
“莫惊!莫惊!”腿软的阳灯花吃力的从春莫惊身下脱出,抱着他软塌的身体,将近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如此恐惧另一个人的死去——母亲早在她记事前就走了。
鲜血在她身前的地面上摊开,不祥的预感攥住她的心脏。
她赶忙伸手拉住旁边一名脸熟的女侍:
“快,快去找郎中来!”
随后不敢松手,紧紧地将春莫惊抱在怀中,全然不顾猩红的血迹也在她身上铺开。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心绪却渐渐冷静下来。
理智回归,她再次抬头,冲着混乱的众人狰狞地吼道:
“不准杀他!谁都不准杀他!给我看好他!”
这自然是指行刺的秋光。
接着继续低头不安地看着怀中的少年。
过了一会儿,她三度抬头,这回声音却已然嘶哑了,只拉过自己贴身的女侍,吩咐道:
“去把椿小姐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