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椿带着常相思赶到阳灯花院中时,昏迷不醒的春莫惊已经被安置在里面的床榻上了。
郎中先他们一步赶到,做出了诊断:
“……伤口很深,万幸没有刺到要害,只是伤了肺的话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劳驾大夫,救救他吧!”阳灯花深深低头哀求道。
“小姐不必如此,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椿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
而站在她身后的常相思则面目狰狞地吼道:
“那个杀千刀的畜生在哪儿?!我要把他活剐了!!”
叶闭疏跟着柳舒童去国中收集神官最近的消息了只有她跟在主家左右。
简直奇耻大辱。
阳灯花沙哑着声音回道:“叫人看在庭中的。”
椿随手拉住拔刀转身的常相思,对着肉眼可见憔悴异常的阳灯花说道:
“你就暂时待在这吧。”
阳灯花点点头,红衣的少女才带着常相思离开。
去到庭中,就看到几名卫士正押着披头散发的壮实老者,正是她也十分相熟的秋光秋师傅。
先拦住愤怒的常相思,让她收起刀,椿也不与他叙旧,直接发问道:
“谁派你来的?”
秋光默不作声。
旁边的常相思气急败坏地骂起来,椿也不意外,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杀阳灯花?目的是什么?”
“杀一人而救世间,稳赚不赔。”秋光冷冷答道。
椿睁大红眸,盯着他道:“这是什么意思?”
“无可奉告。”
“那么你没有自杀的理由是什么?”
沉默一会儿,秋光说道:“唯独对不住那小子,恳请告诉他,欠他的酒下辈子还。”
一旁早已急不可耐的常相思闻言正要再度拔刀,一直面无表情的红衣少女却在这时蹲下身,伸出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掌抓住面前人的脑袋,强迫着他与自己对视。
看着他没有丝毫变化的神色,少女淡淡地说道:
“别把要死了当做给我许愿的理由啊。”
秋光却忽然显露出诧异的表情,目睹着面前少女的瞳眸——
分明应该是红色的才对,为什么……是漆黑色的?
像是为了安抚他一般,原本抓着他天灵盖的右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一下,两下,三下……
秋光的表情从诧异,渐渐转变为惊骇。
“停、停下……!”
为什么?
只是毫无力道地拍脑袋,却感到漆黑的恶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心脏被一只黑色的手攥住,跟着她拍打的节奏捏合。
无穷无尽的痛苦,甚至做不到惨叫出声——
“怎么了?”
面前的少女似乎有些疑惑他此刻的神情。
拍脑袋的手却没有停下。
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拼命抬头四顾,想看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发现自己的视野已经模糊不堪。
实际上原本押着他的两名卫士已经吓得松手了,都惊魂不定地目睹着秋光越来越诡异的惨状。
一下,两下,三下……
双目渐渐翻白,脸上残留着惊恐的神情,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几朵艳红的彼岸花从他口中生长而出,绽放出妖异的色彩,仿佛对着众人发笑。
椿停下拍打的动作,看着面前美丽异常的彼岸花,也勾起嘴角,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
靖仁忽然醒来,从榻上起身,看到的是一如往日的景色。
最近时常梦见奇怪的东西融入自己的身体……
这里是东宫,实际上,他才搬来这里三个月。
但是,神宫虽然很大,但在靖仁看来,东宫和冕下的神宫没什么两样。
一样的人,一样的态度,一样的空虚……一成不变的生活。
所以他才会胆大包天地从这里逃出去。
但自从那次行刺以后,他便再没出去过了。那个红衣的少女说,他最好不要再偷跑出来,接下来会很容易被发现的。
虽然是觉得有道理,但他不会仅仅因为有道理就听话,但是,那天见到她的那一刻,心中就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感觉。
以往所有人,看着他的时候,心中的景象都很可怕,就连冕下看着他的时候,心中都倒映一副神子装扮的靖仁,端坐在御前殿上,冕下坐在他身后,仿佛与他共享着这份权力。
但那个红衣的少女不一样。
当靖仁捡起手球,抬头看她时,却看不见她心中的景象。
这是他第一次无法看见一个人的心相。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对她产生了亲近感。
于是出于不能理解的感情,他听从这位刚认识不久,据说家里内乱的春氏小姐的话,老老实实待到了现在。
但深宫中的一切都很无趣,甚至因为当今尊位厌恶犬吠,连一只狗都见不着。
靖仁走下床榻,准备找女侍更衣洗漱,却迎面撞见了匆匆进门的老仆,似乎是有事禀告。
可靖仁刚想询问,那老仆却一下子愣住了,不敬地直勾勾盯着他,身子僵硬,眼神透着不可思议,随即倒头便拜。
“什么?怎么了?”靖仁被他的举动感染,也开始不安起来,对他问道。
老仆摇摇头,不敢言语。
靖仁不明所以,只好径直出门,庭院中的下侍全都看向他——
采花的,洒扫的,听候的,恰好送早膳来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他。
一定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使得这些人的神态如此的整齐划一:身体僵硬,惊恐地睁大,随后迅速跪拜,四肢紧贴在地。
“什么?到底怎么了?!”靖仁越来越不安,“我到底怎么了?!!你们倒是说话啊!!!”
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不安催生愤怒,愤怒转为惊恐。方才十二岁的少年殿下顾不上自己身上只穿着单衣,毫无仪态地跑到院子里的池塘边,趴在塘边仔细往里看。
他也愣住了。他终于明白那些人在恐惧什么、在害怕什么了。
原本正常的黑发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纯白,原本正常的皮肤变成了深沉的黝黑色,与洁白的头发形成刺目的对比。
靖仁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就连眼睛的颜色,也变成了晶莹的银灰,摄人心魄。
这不是人该有的样貌。
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是特别的人。不是指地位,而是灵魂。
他能看见他人的心相,可怖的,恶毒的,纯洁的,**的,庄严的,疯狂的……人心的模样,他在这深宫中见证了无数种。
他曾以为自己是受神明眷顾之人。
作为神子的儿子,被人称作世代,呼唤殿下。他看过无数次青神寺里的那座神像,神像从未有过回应。
神明从未对他敞开心扉。神不在乎他。
说到底,神究竟是什么?从未有人见过神,也从未有人真正相信神,神明存在的意义,或许只是权贵公卿需要祂。
每一代神子,都会经历这样一种幻灭吧?神武神子说,神明赐予权柄。
只要有权柄就好了,神无足轻重。
原本,靖仁已经幻灭了。与前代经历的一样,相信神明不会眷顾任何人。
他死死盯着池水中倒映的自己,浑然非人的外貌。古籍中曾说过——
这是神的钟爱、神的吻痕。
……
椿的眼中倒映出了彼岸花上飘荡的鬼魂。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被浸染成漆黑色的眼眸,脑海中闪过之前神性的琵琶女说自己有阴阳眼的记忆,于是凝视着死去的秋光,用意识发问:
“为什么要刺杀阳灯花?”
那个晃荡在花上的鬼魂似乎挣扎了片刻,回答道:
“为了……神君……降世。”
椿歪头,继续追问道:
“何为神君降世?”
鬼魂似乎顺畅了许多,开口道:
“宫室古书载,黑肤白发者,神明住身,生而有异象,出则平乱世……神武神子即为世间第一神君……后世如兴乐白弘、永宁、安阳,皆称神君,貌不似凡人……”
“然而永宁时,神授印玺一分为四,那本是神明与神武神子沟通的媒介,于是以此定位的神性也一同分去诸家……此后宫室再无天生神圣。”
“至文德年间,世间乱起,青神寺神官发现了使神君降世的法门……将持印的四家血亲真名刻在玉上,供在青神寺中神武亲赦的神像下,每家有一人的真名会在暗夜中亮起光辉……那便是神性所系……使这四人都死于乱中,合乎「乱世」之意,神性便会回到神武血脉中。”
“于是文德后有安阳神子,黑肤白发,涤荡世间,是安阳盛世。”
椿默默听完这些,想到之前神官上诉时,西宫门白锦郎的蹊跷之死,顿时理解了,又问道:
“那么安阳之后呢?”
鬼魂沉默了片刻道:
“……安阳至今一百三十八年,期间无一神君……据说一是世间不乱,并不好死人……二是四位世间的行走并不好凑齐……神性是血亲天生所系,一代若死,便只能等下一代血亲降生,还不一定能得钟爱……若非「死于乱中」,即为无效,无一例外。”
闻言,椿紧紧地盯着这鬼魂,问道:
“那么这一代便四位俱在吧?是谁?”
“西国的白锦郎、”
刚死不久。
“东国的阳灯花、”
尚在屋中。
“北国的雪满山、”
并无印象。
“南国的春莫离。”
自家二弟。椿恍然,那便是这样死了。
她最后问道:
“若是宫中派遣的刺客死士,该一无所知才对。你为何清楚明细?”
那鬼魂听了这话,茫然地摇头:
“我心生疑虑,私下问了知晓内情的佛前光大人,是他告知的……”
椿想站起身,那鬼魂像是忽然生了智,如生前般开口求道:
“让我面北而葬吧!”
红衣少女瞥了他一眼,起身四顾,见那两名卫士吓得后撤两步,只好转过头,一手指着地上这具诡异的尸体,对愣神的常相思吩咐道:
“他没用了,找个地方随意丢了吧。”便自顾自离开了。
……
听着前来禀报东宫异状的侍从的话,中年的神子兴奋地站起身,随后又想起什么,从案上抓起一支笔,走到殿内供着的神龛下,端起神龛旁的锦带,在上面画了几笔:
阳灯花 死
春莫离 死
白锦郎 死
雪满山 死
他想了想,又在最下面添了一句:
庆宵十年四月,吾儿神君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