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流罪

作者:喜糖Cndy 更新时间:2026/5/20 12:00:02 字数:3107

三月时的神官诉讼事件,因为突然的大火,以及种种的事端,拖到四月了四月底,宫中才终于有了裁断。

尊位或许是因为看到了神官们的决意,又觉得最近的走水实在不祥,总之他一转先前的强硬态度,转而接受了他们的诉求,将晴川守子夫高阳处以流罪,并将箭射神舆的阳家武从投狱。

对于尊位的突兀转变,有人传言是说宫中出了异状,问是何等异状,却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于是世间也就权当流言看待了。

然而此时,那位世间皆知的宠臣,高阳高欢的父亲佛前光,在四月二十九奉诏入宫。

“靖仁变成那副模样已经数日,但东城却全然没有发丧的迹象,我前两日才得知,阳氏女还好端端活着!”

中年神子面色焦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在殿上来回地踱步。

跪坐在侧边的佛前光听了这话,目光一闪,迅速理解了前两日眼前这位神子突然软弱退缩的原因。

之前迟迟不理神官的诉讼,姿态强硬,无非是因为宁和之后,因为神鹤大坊的执政,世间的神官渐渐不再如古时那般敬畏神子,至于如今,更是想直接硬闯大内……当今尊位因为东宫可能重现上古传说,而有了底气去维护自己的权威。

但如今这个传说的实现却出了差错,无法狐假虎威的他便立即暴露了软弱的本性,因此又转而出卖了高阳向神官大众服软。

想通内中关节,佛前光在心底稍作思索,便出声道:

“冕下稍安……无论如何,既然殿下已然化作神相,那便是神君降世!黑肤白发,仅是让这样的世代出现在那些大众的眼前,他们便不敢再有半点异议。”

“至于阳氏女未死……或许记载的方法并非神君降世的唯一途径,也许是世代满足了其他的什么条件——”

“但若是让这回的事轻易地翻过,恐怕世间今后都会将冕下的宽容当做得寸进尺的理由!”

中年神子听了他最后这句话,终于停下了焦虑的步伐,露出动摇的神色:

“这可如何是好……”

见他有了反悔的迹象,佛前光立刻趁热打铁道:

“既然已经按照神官的意思处置了犬子,也理应用公正的态度追究他们强闯大内的罪责,一来一回,想必大众也无法再多说什么吧!这样世间都会称颂尊位的明断。”

“至于神君之事,无需宣扬,等到必要之时,让世代显露在人前,无论是谁都会心悦诚服的。”

中年神子闻言,心中渐渐生出些底气,点头道:

“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

五月初,宫中突然发了院宣,乃是以鼓动大众强闯大内的罪名,剥夺了兴白寺的神坊座主泉音大坊召赴神宫法会的资格,随后又以青神寺的神官作为特使,召回了寄存在兴白寺的神舆本尊,并免除了泉音作为神坊的职务。

之后检校内官又派出使者去,说泉音就是这回抬神舆乱入宫禁事件的祸首,要对他加紧审问。

世间都还未反应过来宫里那位一转再转的态度,国中又出了意料外的事情——

继任兄长高阳晴川守职务的高欢,听说在郡中有座主泉音的私产,便要将其废止没收。泉音大坊正和他有宿怨,所以和其余神官商议,引起诉讼,终于又成为大事。

佛前光此时便又当面进了谗言,结合儿子高欢的上书,诉说国中神官已然视神宫如无物,庆宵神子遂大生其气。

泉音听闻尊位脸色愈加不好,便下了兴白寺本山,独自回了内城,将节杖奉还,辞去了座主之职。

十一日的时候宫中又发院宣,让青神寺流华大坊的一位弟子接任了兴白寺座主之位。

同时,泉音既然正式停职,就有宫中派去二人,监视着在其住所的井上加封,又往柴火上泼水,让他用不了水火,实在狠心十足。世间都明白这是神子对于那日乱闯宫禁事的报复,但却没人敢明说的。

就连许多殿上的公卿都不理解尊位近日的喜怒无常……按照以前的经验,神子再要报复谁,都不会这样明目张胆的。于是之前宫中出了异状的传言又开始风行。

十八日,召众公卿进宫,到殿上入座,评议前座主泉音的罪行。

“依照律法勘状,是写着死罪减一等处以流罪……但泉音大坊乃是显学宗师,净心观法,献经书于公家,全身全灵侍奉于青神,是御史之师也。”中纳言郭云泽如此进言道:

“如科以重咎,窃恐对神明之鉴照有所违碍,故还俗远流,实在有些不妥,还应犹豫三思为是。”

公正地陈述意见。

众公卿在殿上议论纷纷,但多数人都表示同意。

可一旁随侍的佛前光察觉到神子的脸色不豫,又念及远流的儿子高阳,不想就这样地轻易放过仇人,便在殿上大声喊道:“此言差矣!”

众公卿见是他发言,虽然对一个武备御前插嘴公卿议事十分不满,但碍于神子恩宠,都安静下来。

“指使大众乱闯大内,虽说有前代强诉之事,但从未有神官妄图将青神寺赐下的神舆抬入宫禁,想来实在是亵渎之至,泉音大坊固然著书立言,献经于宫内,他难道忘了经书所述尊敬神明之语是他亲自所说吗?”

佛前光如此大声喝斥,气势居然不输面前几十位殿上公卿,“所作所为前后悖逆,实在不是神寺座主该有的行为,所谓御史之师,连恩主都忘了是谁,冒犯尊上,实在荒谬至极!”

郭云泽见他在殿上这样肆无忌惮地挥斥,一时竟觉得可怖,诺诺不敢言语,其余公卿也都面面相觑,皆是沉默不语。

这样的罪名确实不好争辩。

上首的中年神子眼见这番情状,便迫不及待地拍板,就这样决定将泉音远流。

底下公卿们都有些惊悚诧异,从前的尊位行事可不似现在这般无视群臣,难道宫中真有异变之说?

不论如何,裁断就这么定下来。

东国摄政阳家主在听闻这样的决断后,虽然因为前些日子女儿遭遇的不明刺杀而对仇恨自家的兴白寺抱有怀疑,但因为泉音实际在那天强诉不曾真的领头,而且其人在天华年间对阳家十分亲近,还是进宫去,想就此事说几句话。

然而神子却推说感染了风寒,避而不见。

“感染风寒?骗鬼呢。”摄政公被拦在宫门前,脸色阴沉,心中也有了怪异的感觉。

以前就算不想见,因为是摄政的家族,也会尊重地避让……现在这样直接闭门送客,愈发不把他们武家看在眼里了!

五月二十一,决定了流放配所在南国边境伊鹿,人们虽是在其中种种调解斡旋,可是因为佛前光父子的谗奏,终于决定了就这样处刑。规定即日起,将泉音赶出内城,押送的官人便前往催行,泉音大坊哭着出了内城,移往南边。

世间的神官当然是怨愤至极,对进谗言的佛前光父子很是敌视,甚至将他们的名字写在纸上,放在寺中随意踩踏,并且大声诅咒道:

“神明呵,请你们即刻要了佛前光父子的命吧!”

实在是可怕的怨念。

二十三日,到了南国的无文山。那么重要职务的神坊大官,如今却被官人押解着,走过遥望内城的无文山,向着南边流放。这种心情的悲哀,可想而知。

无文山寺的老神官,一直郁郁不得神坊位的神乐院是泉音的好友,听闻这消息,来为他送行。因为不胜惜别,一路送到了桥奈水上,反正也送不到头,这才告别离去。

大坊有感于他的情谊,便拉着他说了些话:

“我回到城中这几日,发现各方已是剑拔弩张之势了。阳家如今如日中天,明明是四位之一,却有一家独大之嫌。神子现在如此地打压神官,内里对东国摄政公也很是不满的,恐怕是要发生大事了。但是摄政公如今实在太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虽说时盛大人一直兜着家中与宫里的关系,现在看来是力不从心了。如今形势紧张,你想谋求神坊之位,身处南国,还得等待风绪立足。”

神乐院却说道:“大人为我有所考量,实在感激不尽。但我观风绪实在不似人主,不敢投效,还是待在山上写我的经书吧!”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是个普通神官啊。”大坊摇摇头,“明明有着过人的才能。”

“我想成为神坊,是认为如今的神官们实在不似上古之道德,并非为了求权位。”神乐院这样回道。

大坊摇摇头,不再多言,乃是转身继续往南走了。

此时兴白寺方面,神官大众也聚集起来,开了会议,说道:

“自明天大坊以来,开始有兴白寺座主已历五十五代,不曾听说有座主被流的例子!”

“查考前事,在兴乐白弘年间,神子开拓此地,传教大师攀登此山,在此弘布神明之教法,使三千神官学司得以定居。山上则诵读经书,山下则观社灵验,如此不断。”

“历代至尊贤臣,皆在此设坛以祭青神。如今却使此山有了瑕疵之事,实在令人遗恨至极!”

于是众人立刻叫喊起来,满山的神官大众尽数往南边涌去了。

此时是五月廿四日,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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