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华友从始至终都没有理解过,对于斗螺世界的本地人来说,陀螺决斗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毕竟他能做到的,也不过将自己的精神世界解剖,理解自己对于胜利的追求来源于【自我肯定】,意识到个体之于物质世界的存在,所以希望能够以【成就功业】的方式进行证明,向自己证明,【我】是存在的,【我】是独特的,【我】是有意义的。
一切无关感官享受的精神追求都来源于此,而我们也正因如此,所以能自称为人——也许其他哲学体系还有不同视角的解释,不过乌华友是理科生,充分利用奥卡姆剃刀,能够解构自己到这种程度已经够用了。
但将他人与自我进行粗暴类比,所忽略个体差异,是否正是在寻找的决定性要素,正如乌华友将自己的感受推己及人,以己度人,经常会被意料之外惊到——说到底,斗螺世界人类,和物质世界的地球人类是同宗同源,还是宇宙规模的巧合玩笑,我们至今仍未得知。
不过嘛,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从预料之外的发展中看见新的可能性,这也是科学进步的一部分,是每一个走上学术路线的人,都会终身相伴的宿敌或挚友,全看本人怎样着眼。
他错估了莫勒馆主的选择也正是如此,固然是有些惊讶,但这也是助力斗螺世界人类心理学走上更高台阶必要的一步——
莫勒馆主没有选择胜利或败北两种选项的任意一个。
“想不到这把年纪也能当一回挑战者,真是新鲜。”
他这样感慨道,双眼如明星熠熠发光,那是知道自己的志向,行于路上并觉悟付出代价的眼神:“我能接受所有的结局,但武道家的终曲,定是要响彻战场,你的语言没有阻挡我拳头的力量!”语毕,便向乌华友发起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实在是,令人……费解。
乌华友难以理解他行动的逻辑,更准确来说,是不能理解他行动所希望追求的意义。
不是胜利,而是更深层次的某种东西……
莫勒馆主,他所坚持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证明自己?
乌华友的想法不影响他的动作,秘技,【周流御气】,再开!力量从口鼻吸入肺中,再流向右臂和拳头,越是末端的螺旋力就越难控制,抽象概念的经脉和真气变得难以定义,且螺旋力不时切换附着对象为血液,但流动方向还是依照经脉没变,随即造成内部碰撞和血管破裂——从古人理解人体的经脉理学发展来讲,经脉真气等概念本质就是淋巴和血液影响的简化,所以乌华友一旦控制不好就会和血液的定义混淆。
但即便如此,即使是这样粗糙的试做型秘技,螺旋力和物理动能的转化比仍然让他感到满意。
即——【并没有特别强烈的意志,也不需要特定的时机和理由,只不过是俯拾皆是的念头,就能化作方便好用的力量】。
重点是【方便好用】。
上限可以暂时不考虑,只要出力有能够和陀螺精灵碰一碰的下限,以及足够的随心而动,具备这样性质的秘技作为自己的防御端,是乌华友最迫切想要的。
说到底,他还是在害怕陀螺精灵,无关人性和灵性,单纯站在一个拥有数吨的力量,能够以亚音速冲刺,可以轻易对自己造成致命伤的存在旁边,就不符合从小被教育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养宠物的前提,是有自信能够随时将其驱逐、制服、杀死,所以才会包容宠物的不从与不敬,甚至将其视为萌点。
“你很强,你的精灵也很强,我深信那是经过长年累月,磨砺锻造而出的强韧与锋锐。”
“不错的合击技。”
“但同样的强大,同步的强大,反而证明你的脆弱。”
“为什么?”
“这句话该问你自己,为什么不相信你的精灵会保护好自己?”
“将匕首锻造成长矛的长度,将利剑打制出盾牌的宽厚——无异于舍本逐末,你我灵长的长处,在于无拘的智慧与无限的热情。我是精灵的头脑,精灵是我的手足,二位一体,一体同心,这才是真正的,完全的斗螺使!”
“而你,比起相信精灵,你更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拳头和腿脚,远比精灵更为可靠。”
“将自己与精灵划分为两个孤立个体,忽视人与精灵的联系,这种想法一开始就错了!”
“你的败因已现,现在,该是屈膝的时刻了!”
以上独白出自昨天乌华友和乔可拉一起趴在床上看的,去年联盟级陀螺决斗冠军赛四强战其中一场,还没有成为海蓝道馆馆主的斗螺使,在对抗武道家对手,宣告胜利的时刻。
以上独白,乔可拉认真记在了自己草莓外观的小笔记本里面——她没有讨厌学习,只是记忆力不好,并且会有意识的去弥补这点——把她听过帅气的话全都记下,想要在恰当的地方说出来。
可惜她没打过莫勒馆主。
要不然大家在两章之前,就能听到海蓝馆主胜利宣言玉音再放送了。
站在乔可拉的立场,对莫勒馆主说这话挺合适的——假设她能打赢作为前提。
而现在呢,莫勒馆主如果对乌华友说出以上宣言,似乎也同样合适。
第二次冲击来到,莫勒馆主与乌华友拳头硬碰硬的对撞,欢迎来到男子汉的领域。
乌华友一时皱起眉头,不是因为右拳到小臂后半段,大片血崩导致的疼痛,而是因为在他的预计中,血崩的范围应该会延伸到肩膀部位。
伤势比预想中要轻,先排除自己的控制能力突然变强这种好事,那么只能想到,螺旋力的输出变弱了。
“杂念。”这一次,只退了七步的莫勒馆主,如此低语道。
施舍来的胜利不算胜利,此处是庄严肃穆的决斗场,所有的玩笑和戏谑,都可以有,但是都不该影响胜负本身。
所以为了尊重对手也尊重自己,他会仅有一次的提醒对手,是想要见证决斗的终末,还是干脆的迎接惨败。
思考战斗之外的事情,会让拳头的打击变慢。
没有将信任寄托予搭档亦是半身的精灵,会让螺旋力的传递迟钝。
缺乏胜利的追求,会让意志磨折沉沦。
乌华友几乎犯下了战斗中所有能够出现的错误——即使如此,竟然还是如此之强,他尚未精研的秘技向莫勒的颅顶贯下,冲击尚未到来,面上的风压就再无时无刻刺痛神经,武道家的经验告诉自己不可力敌。
为何会如此之强?
难道只是天分使然?
若真是如此,自己才更有必要赢下这一场【指导战】,莫勒这样想着,同时咬紧牙关。
与之相对的,决斗场的另一侧,乌华友这人死硬,对于善意的提醒,还有场中郑重的气氛,都不甚在意:
“杂念?那正是秘技【周流御气】的前提,它不是为追逐胜利而生,不是为成就功业而生。”
“唯一能够驱动它的意志,只有被动的自我保护。”
“我没有义务向任何人,任何事物证明些什么,反倒是螺旋力应该向我证明它的应用,这一秘技有足够保护我的强度,可靠到足以让我性命相托。”
“否则它就没有任何价值。”
比起第三次冲击发生,先一步到来的是理念的交锋,莫勒馆主对此有不同见解:
“对你来说秘技又是什么?”
“那是人生路上,向上攀登的一级又一级台阶。”
“秘技不是为成就功业而生,秘技本身就是值得骄傲,令人欣慰的功业,证明了我们在探索未知的旅途中,有了新的发现。”
“即使你拥有天赋,有挑剔秘技的余地,可它永远是你生涯的一部分,是雕琢自我的一道刻痕。”
“你要将其以价值高低来区分,凭好用难用来舍弃吗?”
“倘若如此,倘若真能如此轻易的割舍部分自我,你所拥有的天赋,究竟是天赋还是诅咒?”
不需更多的辩驳,螺旋力会携着意志,冲击对手的拳头,也冲击对手的内心,将心意传达。
第三次冲击,意味着陀螺决斗的结束。
这一次,莫勒没有后退,他的维持着与乌华友对拳的姿势,双眼更是灼灼如火焰炽热。
是乌华友先收回拳头。
长时间以来处于面无表情到阴郁之间的面孔,这时终于有了变化,乌华友露出不知算尴尬还是释然,亦或两者皆是的轻笑,坦然开口道:
“嗯,是我输了。”
究竟是理念输了,还是只是陀螺决斗输了,乌华友含糊其辞,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吼吼吼,年轻人气盛是好事啊,你得再不服输一点,这才算得上年轻人。”
“二十多岁被称作黄金年龄,不过从生理学角度来讲,身体已经在逐年衰退了——哦对了,馆主你的手臂骨折了吧,我来帮你治一下,保证不会耽搁你明天的指导战。”
“你还有螺旋力能用?”
“就像俗话说‘蛋糕是放在另一个胃里的’,体贴、温和、共感这样的想法在战斗中用不上,所以也可以说治疗用的螺旋力是放在另一颗心里的。”
“那就是没有用上全力啦。”
“也不能这么……好吧,确实是,我也没想参加陀螺决斗大赛嘛,强弱对我意义不大。不过话说回来了,馆主也没有全力全开吧。”
“因为在打指导战啊,即使追求胜利,也是要指导战的胜利。”
使用秘技【无何化有】再度模拟日回奇迹,将莫勒馆主和自己的伤势复原回到受伤之前。
莫勒摆出展示二头肌的健美动作,确认断骨的伤势完全复原,为此啧啧称奇。随即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武道服的内襟里掏出一块九十度角扇形的徽章,丢给乌华友。
见他手忙脚乱的接住,又一阵发笑。
“为什么给我徽章?”
“还能为什么,因为你向我这个武斗道馆馆主证明了实力,我认可你的强度,也没办法给你更多指导,所以你应得这块武斗徽章。”
“哦~~凑齐八块才能报名联盟级陀螺决斗大赛的徽章,第一次见还挺稀奇的,辛美露那家伙一直藏着不肯给我们看。”
不过对乌华友来说确实意义不大,无视掉身后乔可拉和毕萨投来嫉妒的目光,把徽章塞进口袋。
他不打算报名决斗大赛,那么这个徽章也就只是个纪念品了。
裁判兼助理见他的动作,更是从柜台后面端出个金属盒,据说是专门用于盛放徽章的铁盒——同样送给乌华友。
乌华友一时间没想太多,只当是道馆挑战成功的正常福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