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老话说得好，叫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走总感觉亏得慌。
至少对本地的武道家体系有个深入了解再走吧，就算是世界最前沿的科学家，也会在探索新领域时，谦虚参考热带雨林部落巫医的技术呢。
智者在哪里都有，只是往往缺乏科学的探究思路，让智者泯为众人矣。
而后辈学者天然承担着继往开来的使命，从科学的角度对那些带有神秘色彩的事物进行解构，然后普及应用其本质，正是合乎此理。
于是乌华友尝试着加入冻瓜拳法的训练中，现在想想，真是太过唐突的做出了决定，前方可是地狱啊！
和小小的武道家们一起训练的时光，真真令乌华友想起了高三奋斗的日子——永无止境，看不见终点的努力，能够暂歇的时机只有自己的极限，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明天不来了。
或者明天来了就只参观，不要一块练了。
哦，不是怕苦怕累，而是说，我过往的奋斗与努力，有很大程度是为了不再体验诸如此般的苦痛，所以有选择不再体验的自由，这件事正是我奋斗至今的结果，我怎能否认自己过往的人生呢。
乌华友瘫倒在训练场的边缘，瘫成流体史莱姆的架势，确实是没啥人相了，如果他还有心力双手合十，念句四大皆空，说不定能参悟无人相的境界。
可惜他没有。
“喂，你这家伙，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一个挑衅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乌华友连眼球都不用转就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今天新认识的伙计，鲜橙色头发，额角贴着创可贴，和乔可拉对上视线就会匆忙移开，面相仍然细腻，还没进入变声期的小男生。
自称莫勒馆主的大弟子，阿坡。
他啃着苹果，用袖子粗鲁擦掉脸上的汗水，眯着眼睛睨视过来。
“引体向上只能做十个，你这家伙也就这种程度了。”
“真没礼貌，十个引体向上已经体侧及格了，已经是班里第二了。”
“比不过小孩子，你竟然还好意思自豪？”
“嗯，这很科学啊，因为发育的缘故，上臂肌肉的发育，和体重的上升并不成正比，成年人没有你会做引体向上的原因是基因，是物理，是不涉及主观意志的现实。”
“哼，引体向上不到我的十分之一，你就也只是会说了。”
“确实，你能一口气引体向上二百多个令人钦佩，所以你想要证明什么呢，你的个体值比我要高？可能在体能这方面确实如此吧，我承认，然后呢，你诋毁我的口才，而口才基于严谨的逻辑性和现实的分析能力，这两者是比起体能更被当今社会认可的能力，所以整体来讲，我的个体值比你要高才对吧。”
乌华友个人认为以上的谬论，阿坡并没能完全听懂，或者是听懂了，但没办法找出论据进行反驳。
所以他破防了。
“你，你，你这样的家伙，就只会胡说八道，你这样的大人也配……”
“也配什么？”
“你，你……”
“我尚未得知你想要表达的论点，阿坡你除了人身攻击之外，想要表达的论点究竟是什么，你想说，我这样的大人也配，也配什么？”
无论阿坡怎样回答，乌华友都准备好了对策，即恶意揣测对方的想法，“我也配和乔可拉一起旅行？是否配得上，这个问题应该去问乔可拉本人，而不是像争夺配偶权的兽类一样互相比个高低”，针对两性问题羞涩的小男生弱点痛击，言辞已备好，可惜没来得机会用。
阿坡就被莫勒馆主从侧面偷袭，一拳掼顶，一拳窝心，放倒在地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你一定要和小男生较真？”
“我的理念是用力还击，以两倍的善意回报善意，以两倍的拳头迎击拳头，以两倍的伤口代偿伤口。”
“说明你也不过是个顽童罢了。”
“为什么不呢？孩子因为目睹现实而成长，这种成长并非所愿，如果有的选，哪个孩子都不会愿意长大。”
“我没有和你探讨什么是真我，我的武道没能走到需要讨论这个问题才能更进一步的程度。”莫勒馆主叹了口气，在乌华友史莱姆身边坐下来，看着训练场中仍然在自主训练的孩子们，其中以乔可拉的训练最为勇猛无畏，常年自主训练的体能跟得上她的兴致盎然，确实吸引了在场男孩子的目光：“我的意思是，在我看来，你们都是一样的孩子。存在缺陷，却拥有无限可能性的孩子。”
这句话似是褒贬难评的意思，不知道在莫勒看来，靠谱的成年人是个什么样子？
能够精准的判断局势，可以稳定输出意志平复同伴的激动，能够果决做出最优决定——这种事道场里的小孩子也能做得到啊，只是因为眼界的不同，对于何谓“精准”、“稳定”、“果决”有不同定义，所以大人们常常看不惯罢了。
固然乌华友常常觉得乔可拉幼稚可笑，可是四十知天命的莫勒馆主，看他又何尝不觉得短视狂悖？
所以知大人与小孩总是相对而言，难以一言既定。
“当然如果将‘大人度’视作一个参数，也许能够搭配年龄的参考系，构成一个普遍的对数曲线，这样可以得到‘成年年龄’作为一个‘大人度’较高，而年龄较低的坐标，是可以让人信服的。”
“你是会礼赞固体与理性之神，弦摆的那一类科学家吗？”
“之前确实听说过弦摆神，这位是科学家、理学家之流，最好的听众和最棒的助手。不过你的定语直接将所有科学家都囊括进弦摆的信徒里面，多少有点不太礼貌。”
“我道歉。”
“赞美你将我视为小孩，却仍然认真讨论问题，并愿意向孩童承认错误的人人平等思想。”
乌华友这时候恢复了些体力，史莱姆形态能够看出些人体形状了，心说这是个不错的对谈机会，足够的自然，也足够的漫不经心，这种轻佻的时机正适合用荒唐言说些真心话。
“话说，那个铁盒，是有什么说法吗。”
“哪个铁盒？”
“哦，昨天送我的那个，毕竟专门装徽章的铁盒算是道馆的主要收入之一，应该不便宜。”
可能超过大多数人的想象，斗螺世界本地人活着主要是为了追求人生意义，而斗螺使一路走来，能够证明自己过往人生的，有成长的身高，有陪伴一路至今的陀螺精灵，除此之外莫过于打过八个道馆的徽章，和用来装徽章的铁盒。
父母在告别小斗螺使的时候，很难备齐成长过程中的所有衣服，也没办法变出来徽章，所以能托付期待与挂念的，也只剩下准备这个铁盒。
通常会参考小斗螺使的喜好，向对应的道馆网购定制徽章收纳铁盒，由馆主参与打造，相当于某种昂贵的追星周边。
价格——大致等于乌华友在小卖铺打工六个月的工资吧。
顺带一提，乔可拉的徽章收纳铁盒是她和爷爷一起扛着镐子进山采矿，然后熔炼矿石，手工锻打出来，表面是乔可拉和爷爷乔斯拥抱在一起的简化版头像。
“……没什么。”
“不过铁盒封面不是武斗道馆……”
“……吼吼，那是我曾经用过的，你不会在意吧。”
“虽然我什么都不晓得，但了解了，我会好好珍惜的。不过这样就可以了吗？我肯定会查一查这铁盒相关的故事，没有当事人讲述的话，其中的情感就只能由我来猜了。”
“这样就够了，过去的故事由我记得就足够了，我期望的是新的故事，只要能够让它再度启程就可以，吼吼吼，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没有铁盒的小斗螺使。”
如果长者当你是小孩，那不妨就随他高兴，只有小孩才会抗拒自己小孩的身份。
乌华友作为靠谱的成年男性，向来是无所谓的。
他尽可能活动全身脱力的筋骨，希望能多代谢一些乳酸，最好明天不要酸痛，就算酸痛也最好是一些方便揉捏的地方酸痛尽管这不太可能。
从一堆可以笑话的闲谈中多少可以挑出来一些真心，就算不是真心，也不会与真心相悖，要不然也没办法笑出来了。
可以肯定的是，对于斗螺使的巡礼之路，莫勒多少有些遗憾的，所以将这份遗憾寄托在后辈身上。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乌华友这个没兴趣参加陀螺决斗大赛的闲人浪子，要接下这份期待吗？
铁盒虽然珍贵，但珍贵的是象征意义和祝福心意，他没有需求去贪图拥有，毕竟只是个铁盒，乌华友拿个塑料袋盛放徽章也是一样的。
他有足够的选择余地，思考着是否有想法出于“善有善报”的基本价值观，为日常照顾小斗螺使的莫勒馆主做些什么。
估算着在计划之外的斗螺使巡礼之路对自己的负担究竟几何，是否会让自己感到疲劳和厌弃。
斟酌着拒绝的话能否让莫勒馆主接受，反之坦率接受的话，莫勒馆主的欣慰又会让自己作为社会动物的精神有怎样程度的正面波动。
尚未得到结论。向后眺望窗外的风景，想要缓缓头脑。
就和一双竖瞳猫眼正面对上。
窗外，一只大……人，确定是人类，有双猫眼的人类，正蹲坐在墙沿，怔怔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