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坏事,导致伤害什么人,这种意义上的危险。
仅仅只是存在,平常生活就具备相当危险性的家伙,也是存在的。就像是把不合适的齿轮放进精密机器,要么机器传递的力量在这一环难以运转,要么因为不合尺寸,磨损机器也压碎自己。
航天队四大天王之四,谬可有自知之明。
自己是个危险的家伙,这份危险性来源于何处,她同样很清楚。
自己究竟是否被祝福着诞生,这个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的养育塑造了谬可过往人生——谬可是被野生陀螺精灵养大,在荒野中成长的孩子,所以她将兽类的行为模式刻进内核,将欲求与行动联系得如此紧密,而构成社会的态度,忍让与妥协,则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也就是常规意义上的,社会不适格者。
老大用击掌奇袭就可以教她说话和认字,却没办法用连环巴掌教她领会爱、希望、和平以及美德,这些难以与物质直接对应的抽象概念。
她一路走到今天,活得不算容易,但已经非常满足了。
所以她不觉得自己凄惨或可悲……她的小脑袋里认得这几个字,对应的意义则是一片空洞,没有实感。
谬可全心全灵都没有任何问题。
但谬可仍然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答案,而她隐约觉得那个成年男性可能会告诉她。
——用决斗的方式告诉她。
秘技,沟鼠强求。
秘技,怒獾杀牙。
秘技,睡狮猝醒。
开场就是秘技三连全力全开,大约是把一部分和乔可拉决斗中断的战意挪用过来,宛如兽类的狂暴气场,兼并人类的睿智判断,双方各取其优而成型的战士,这便是谬可其人。
三式秘技的效果分别是,沟鼠幻惑理性,令人误判距离感,并模糊彼我的界限;
怒獾追进缠斗,逼迫对手在极近距离进入没有喘息机会的高强度连打,但凡稍泄勇气就会落入下风;
睡狮则藏在看似平平无奇的拳头里,难以分辨下一拳是仅仅作为牵制打击,还是天塌地陷杀手锏。
可没有了身体强健的乔可拉,也没有作为前排的螺旋精灵,纯粹的武道对抗,这三式近战秘技又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乌华友照猫画虎就是了。
尽管体能素质不如日常马拉松跑步锻炼的乔家人,但武道的本质便是以长击短,正确答案在莫勒身上,在乔可拉和谬可搏斗中给出,乌华友已然得到领悟。
秘技,我为人人为我。
秘技,钢铁水泥顽骨。
秘技,征服大地余灰。
秘技,也就是螺旋力的应用,从定义上来说就不是什么特别高端的东西,能转化成影响物质世界的力量就算成功,上下限差异极大。重点是使用方法,常理而言秘技的应用是基于人赋予物质世界的意义,那么当然也可以从一些哲学观点应用。
譬如阿赖耶识论中,将人类视为一个整体,而每个个体都作为其中的神经元,以潜意识之海联通。既然自己的感官被幻惑,那么就用局外人的视点将自己和谬可精准定位。
譬如群众史观中,人类的功业并非一日建成,而是凭借一世之勇,经年累月砖石垒砌。天生爪牙再怎样强,蛮力、勇力、毅力,又如何强得过合众一心精诚所造,钢铁水泥森林的蔓生势不可挡。
譬如古典人贵论中,强调人类征服大地的伟绩,理所当然的踏足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将土地、生灵、资源,乃至一切的一切都视为所有物,万灵之长的地位魏巍不可撼动。狂怒?醒觉?一时血勇如何能胜一世之勇。
尽管效果不尽如人意,同等程度的螺旋力应用在螺旋精灵身上,以出拳的动能对比,效果大概能有人体的十倍往上。
不过作为专门对付谬可,她三式秘技的针对性拆招,打的还算顺利。
幻惑失去作用,拼底力的缠斗实际效果几乎没有,更凸显乌华友度假般的气韵悠长,暴起的杀招被以强打强正面接招。
武技就是这样,和魔术也差不多,十年练出来的绝招秘技,一旦被揭穿真相,可能半个下午就被研究出来破招的方法。
武道的胜负往往就在一瞬间。
但是不是又有人忘了,斗螺世界的底层逻辑,不是内里、真气、魔力这些通过操作就能够得到必然效果,可复现可预期可估算的质能。
而是螺旋力。
只要有足够的战意,哪怕肝胆俱裂也能继续战斗,筋骨俱断也不影响战力,意志会作为一个重要影响参数加入物质世界的混沌体系当中。
所以当乌华友占据了绝对的决斗优势,一记摆拳毫无阻力的砸在谬可脸颊肉上,动能透过柔软的脸颊肉,传达到更内侧的面骨和大脑,乌华友明显感觉到了无法进一步把谬可打到侧翻的阻滞。
虽然脸颊肉仍然柔软,但再怎样柔软,在拳头强有力的挤压之下也变得坚实僵硬,明显不是这个原因。
力气从腿脚传达到谬可向后倾斜腰背,再通过脊椎传达到侧歪的头面部位,这幅明显费力杠杆的姿势,竟然能够生生顶住乌华友的拳头,那必然是螺旋力发力了。
她不肯倒下的理由是什么——
乌华友也就是这样随便想想,其实是不太在乎的,毕竟认出了极具个人特色的幻惑秘技之后,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小偷兼职偷窥狂温柔以待。
至少乌华友接受的以维稳为主要目的的法治教育来看,是更倾向于把这家伙送进监狱接受劳动改造,可以不关注对方的内心世界,总结一句话还是吃得太饱,劳动得太少,读的书也不够多,所以才会出现种种社会不适格者。
会让他动摇的,也只有乔可拉那种抱持着纯粹的善意与战意的,嗯,圣质如初之人,如同天衣之无缝,天人之无垢,于地球不曾见过的义人,才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之付出。
反倒是坏家伙在信息大爆炸时代见过太多太多,处理起来也熟能生巧了。
“对的,这就是答案喵。”
“什么答案——我下意识接茬的,没必要回答,只要知道接下来我会痛殴你直到倒下就可以了。”
“这个反应,就是答案喵。”她没有语味带“喵”的口癖,但夹子音真的很像是喵里喵气的动静。
“那么问题又是什么——你说的话颠三倒四,但传达过来的螺旋力相当稳定,说明你是有自己逻辑的,反倒是真让我感到好奇了。”
谬可不再言语,只是一味的用拳爪回击,而她无法用贫瘠的语言描述的概念——那个问题——也通过螺旋力传达到对方的心中。
谬可和乌华友很相似,至少谬可是这样认为的,他们两个的差异性,要远远小于她见过的其他所有人。
主要是存在于危险性方面上,用性命深刻的理解过进食的重要性,不吃东西补充营养就会死,而死亡又是无与伦比的可怕可憎,以死惧之,乃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和斗螺世界的其他人大有不同,联盟级陀螺决斗大赛上,战意不休的选手,特别是耐久型的斗螺使,不吃不喝不眠,为一场决斗连续打上一周最后还能精力充沛的在战后与对手握手。
围观的嗜血观众也是,可能中途要补给一次,但比起严格遵守生存333法则的地球人来说,还是要强韧得多。
不过也正是因为脆弱的生命,地球人会在饱腹时思考哲理,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总是要找一处甘心落幕的坟冢,理解死亡是我们终究会走向的终点,毕生的终极命题就是与死亡和解。
也许并非最深刻,但最频繁让人体味到死亡走进脚步声的,莫过于饥饿。缺少糖分,然后全身能量供应不足导致的低血糖,引以为豪的智慧与自我昏沉如同蒙上纱布端上餐桌的食材,曾经想要征服全世界的手掌此刻却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方知死之可怖。
如果要乌华友给谬可得感受一个直观的定义,那么可以将低血糖视为死亡的青春体验版。
不想死,不愿意死,所以必须要进食才行。
死亡与进食因此而得以串联起来。
“愿意为了活下去而舍弃些什么。尊严?他人的信赖?爱?”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命题也约等于“愿意为了进食而舍弃些什么”,每天都被饥饿唤醒,也每天都要被迫直面这个问题。
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反反复复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天真。
——这是谬可的来时路。
她没有因此怨恨将她养大的精灵,精灵本质是不需要吃东西的,但作为人衍生的半身,还是会将进食当做下意识的行为,至少精灵将她活着养大了,还能有什么不好。
她只是因此而明确了,自己是个不适应斗螺世界联盟治下社会的家伙。
对谬可来说,耀夜姬老大之所以是老大,因为老大够强,尽管老大也是社会不适格者,但……她属于比当下的时代先行两步那种怪才,她只是个更优秀也更美好的,人。
而谬可对自己定义的人,好像和老大代表的人,分成了两股泾渭分明的支流。
多少有些寂寞,但至少同样是反联盟坏蛋的阵营,也让她抓挠的内心得了安慰。
可乌华友……那个家伙,分明是同类!
为什么他能混迹在人群中,这样心安理得,这样的,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