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从乌华友的视角去理解谬可的质疑有些困难。
但如果换成人类历史的角度去思考就简单多了。
人类在构成部落制社会之前,总有一段时间当过群居动物,用现代的观点去评价被时代限制的老祖宗是件很没品的事情,反过来讲,要说老祖宗想要琢磨现代人的道德观也同样摸不着头脑。
彼时彼刻,正如乌华友看谬可的此情此景。
这不是人与人之间个体的差异性。
这是文明迭代产生的代差。
如果将现代文化体系下的温柔与包容,解构为对同类的同理心扩展,将忍让与节制解构为更加长远的资源储备,将法律和道德解构为延续当前秩序,为团体合作立下基础,就会发现——
人都是一样的人。
至少出发点是相同的,只是橘生南北各有不同,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中,受限于见识水平与时代背景,对事物的认知由约定俗成的逻辑所影响,流向不同的终点。
乌华友必出此言——
人类文明从始至终与死亡同行,但我们仍然有余力保有爱,还有美德,还有希望,能够带着安定而欣喜的态度迎接明天,这正是文明发展的意义,也是祖辈从蛮荒一路走来,给予死亡的答案。
而这正是谬可想要的,答案的本貌。
在与谬可的互殴中,战况倒逼着技巧进化,已经看不到多少冻瓜拳的影子了。乌华友难得体会到诸葛亮舌战群儒的快感,他算是想明白了,拳法的形意已是不纯之物,斗螺世界最最劲最霸最强的,果然还是用意志唤起的螺旋力口牙!
把理念灌输到别人心中,和把钱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并称为两大历史难题。
而现在每一次拳掌交错,震动的不止皮肉筋骨,更是能透过螺旋力直观感受到谬可心神震撼所生出的闷声,个人伟力犹胜自然道理,比较高下所得的成就感无与伦比。
此中胜负已无关对错,只是一个能够让他展示人类文明的成就,炫耀优越的场合。
固然,斗螺世界本地人均超级英雄体能天赋,武道馆里随便一个阿坡就能嘲笑他乌华友,大学体测引体向上班级排名第二,算是刚出壳的云英鸡水平。
而能用指肚将阿坡压倒在地的谬可,在斗螺世界观里面也是上上根器的牛虎怪力,要不然以乔可拉的性子还琢磨什么技巧?用对手擅长的风格将其正面击败才是她的日常修行。
但可惜武道兴也源于螺旋力,败也源于螺旋力。
说到底,螺旋力就不是个适合直接强化身体素质的力量体系。
你的拳脚确实很有力,每次出拳的动能很强,但螺旋力和物理不太熟,所以如果我能用道理观点将你驳倒,映射在现实中,螺旋力就能将你的拳头截停甚至反震回去。
螺旋力之于斗螺世界,正如苦修之于印度神话,是底层逻辑的一环。
一拳又一拳轰下,将谬可身心都打得七零八落,可这次莫勒馆主没有来制止。
因为这已经不再是决高下也决生死的厮杀,而是一场论道,宣讲场外所有人都不懂,独属于场中二人的道理。
乌华友将这个言弹决胜负的缓解,称之为【骂倒】——是不是太难听了,还是叫【论破】吧。
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居高临下让人心情舒爽。
乌华友还没有满足,但是,够了,到这里就该节制了。
他多少有点道德洁癖,总是纠结排斥通过比较得来的成就感,总觉得依赖环境与他人,而非通过自我突破自我发掘,是不够稳定,也存在质疑的喜悦。
“所有人都在追求着幸福快乐,那么你我为什么不能幸福快乐呢?一天的开始,除了必要的获取能量之外,每一分每一秒都该走在追求幸福快乐的路上。否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有意义的人生目标呢?”
“乌华友说的这些,谬可听不懂喵。”
“啊……也是,也对,不去理解,不去追寻也是一种选择。我没有温柔到会升起莫大决心干涉你的自我定位,只不过,你还不肯倒下吗?”
“不可以喵。”
“还有什么理由强撑着你?就算遍体鳞伤,败迹已现也要证明什么。”
“那当然是证明这个答案本身喵。即使知道了答案,但也没办法保证答案是正确的喵。”
“为此才要战斗?”
“是的喵,强大是正确的前提,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谬可能够看懂的答案,必须要证明这个答案比谬可现在能给出的更优秀,哪怕一点点也可以。”
“……”
“只有这样,只有打倒谬可,跨越谬可,才能将露露托付给乌华友喵。”
“……”
经历过漫长的,可能已经错过午餐时间的战斗之后,乌华友胜利了。
尽管……这胜利来得并不舒心,一拳一拳将硬骨头砸断,要打到她从物理上站不起身才算一战终结。谬可得夹子音很可爱,可她的意志力强韧到即使骨头折断也不会流出闷声,这样想来却让人心生可怜可爱。
何故强求苦痛,其志不吝一死?
只因将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奉为真理,分高下也分生死是她唯一能够笃定道理正确与否的标准,乌华友必须证明自己拥有杀死她的能力,才能证明道理的正确。
即便谬可渴望着那个答案的正确性,她比乌华友本人还要希望乌华友的决胜。
世界上只有谬可如此执拗,如此别扭。
基本算是战后例行的一环了,乌华友会用秘技,无何化有,模拟日回的时光倒流奇迹,帮对手治愈伤口。
“如果换位的成长,谬可也能变得像乌华友一样善良喵?”
“我?我们的文化体系下,称别人‘善良’算是一种侮辱。差不多可以视为‘这是个好骗的傻子’的近义词。”
“乌华友不够坦诚喵,说的好难听,可乌华友本身是有善良的,而且为自己善良的品性感到骄傲喵。”
“……”
“螺旋力最诚实了喵,应该行动和想要行动两种念头,螺旋力只会听到后者的召唤喵。乌华友想要帮谬可,所以才能用出治疗秘技,只是乌华友不愿承认喵。”
“……我们的关系应该没有亲密到,能够谈论到这样深入的话题吧。说到底要我对待一个刚刚偷走过我神经连接项链,四舍五入偷走我手机的家伙友善,这本身就是强人所难,现在知道你想把辛……怪盗露露托付给我了,好,可以了,她从一开始就是我的朋友,这个委托我当然会接下来,而你呢,这次帮你治疗之后希望再也不见。”
“会的,会的,谬可会离开露露,还有乌华友,远远地离开喵。直到老大召唤谬可的力量,我们只会作为敌人再见喵。”
“——乌华友!我们晚餐去吃烤肉吧!”
最后这句明显是某个不会看气氛的笨蛋所说。
“就来。”
治疗也接近尾声,乌华友从单膝跪地触碰谬可的姿势起身,准备回转更衣室,把武道服换成来时的衣物,胸口画着香蕉超人的黑色衬衫。
“等一下喵,有件好事想要告诉乌华友喵。”
“怎么说?”
“乌华友很善良,他因为善良所以愿意帮助谬可,这份心意能够变成螺旋力的秘技,治疗伤势喵。”
“嗯……所以呢?”
“但老大不一样喵,老大的螺旋力不止限于【想要行动】上,反倒是在【应该行动】的事情上会变得更强喵,应该去做好事,应该包容他人,谬可不知道为什么,但事情就是这样喵。”
“……”
“老大视乌华友为挚友,挚友也可以读作劲敌,乌华友是世界上最可能打败老大的喵。谬可觉得这件事可能对乌华友打败老大有帮助。”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你应该是航天队的干部吧,不应该支持你家老大耀夜姬吗?我觉得这种程度的情报泄露,不会只是因为被托付露露,就作为感谢大放送吧。”
谬可的神情,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如果她有长耳朵和尾巴,现在大概就会耷拉下来的样子。
“老大称自己的力量,是供奉与牺牲的力量,即使没有亲身感受过,只是听起来就会觉得很可悲很可惜的力量喵。乌华友很善良,善良的乌华友愿意帮助露露,也愿意治疗偷走他项链的谬可,那么会不会善良的,愿意打败她,救救老大喵?谬可是这样想的喵。”
“拒绝道德绑架,拒绝道德绑架喵。”这句话是乌华友说得,他没有夹子音,所以最后的“喵”是真真正正读出来的。
他转身离开了,不再继续对话,当然,被他抛在身后武道场灯光下的谬可也没有挽留。
两人如此的相似,斗螺世界中,仅存的奉行弱肉强食之理的知己,所以双方都很清楚心意是何等的坚韧不可动摇,不会为一两句祈求而改易。
反过来讲,在这两人之间,嘴上的逞强和面上的矜持全无意义,只要诉说自己的希求,分享现有的情报,能够影响对方的一切就已经做完。
剩下的,就只能等待未来的到来。
尽人事,听天命,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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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肉,好吃。
乌华友怎么也想不到,把烤肉的竹签能够变成软骨的口感,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催发螺旋力。
常言道难得糊涂,该享乐的时候就要全心全意的投入享乐,乌华友和小伙伴们勾肩搭背狂吃烧烤,暂时把科研和志向放到一边,否则将解压和工作混为一谈只会搞砸全部,这是学长的经验之谈。
饭后八点,到了小家伙们洗漱准备睡觉的时间,只有习惯了独属于自己的夜生活文化的乌华友还在武斗镇的街道上游荡,现在就躺进被窝总觉得可惜,所以今晚还想要做些什么,满足自己的成就感再睡。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酸甜咩咩羊冰激凌店铺门口,店内还在招待客人的曼月魅面上挂着麻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