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老罗。”在拿完奖金、离开街区办公室后,我拍了拍罗山的肩膀,“你看到了吗?”
“看到啥?”罗山朝我眨巴着眼睛,显得很不耐烦。
“那个金色头发的……呃……”我舔了舔嘴唇,却发现自己的口齿变得含糊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我的唇舌之间,“那个……我……我觉得她好像不是驱逐人。”
“嗯,这不显而易见的吗?”罗山说道,“她那细胳膊细腿儿,比烧烤摊上的小鸡腿儿强不到哪去,要是她用咱的大炮来一发,怕是够呛哩。”
我故意忽略了罗山话语中的那些猥亵含义——除了薙刀和盾牌外,这家伙的主要武器是一支特别定制的猎象枪,口径达到了17.5毫米,在秒杀冲出传送门的大型动物时效率极高,因此被他自豪地称为“大炮”。除了他之外,只有少数几个很强壮的驱逐人才能有效地使用这东西。但就算撇开这玩意不谈,我也无法想象,那位“金丝雀”小姐可以使用我的霰弹枪稳定射击、或者用大薙刀斩杀猛兽。
那她为什么拿钱?
“唔,你看上那女人了?听哥们一声劝,这种神神叨叨的家伙,躲远点才是对自己负责。”罗山虽然脑子不聪明,但一谈到脐下三寸的事儿,就特别灵敏。
“我……我才没有……”我露出了不打自招式的慌张表情,“还有,你说的‘神神叨叨’是什么意思?”
“嚯,你还没听说吗?”罗山问道,“关于‘金丝雀的警告’的事。”
“呃……我好像之前在哪听过来着,具体内容是什么?”
“最近这一带,出现了一些被称为‘金丝雀’的外来者——喏,你知道吧,在很久以前,煤矿矿工喜欢养金丝雀,并把它们带进矿井。因为金丝雀对空气中的有害气体特别敏感,一旦它们行为异常,矿工就能及时撤退,”罗山抱着自己的胳膊,解释道,“这些新来的人之所以被称为‘金丝雀’,是因为他们自称,他们手下有人能预测传送门灾难的发生时刻和位置。”
“真的假的?!”我连忙问道——众所周知,比起将人在睡梦中切碎、抛入异世界,或者从异世界带来危险的怪物,传送门灾难之所以能对过去的人类社会造成毁灭性打击,真正的关键在于“确定性”的毁灭:从出现时起,传送门就是“绝对的不确定”的代表。它们的产生位置无法确定,出现时间无法确定,规模无法确定,也没有防范手段。
不幸的是,人类恰恰是一种需要活在“确定性”中的生物。人类社会的存续,一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对于未来的预期,以及针对预期的管理。当人们所期待的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个突然出现、连接两个世界的光球而突然作废时,确定性随即化为乌有。“一切皆不确定”导致的失控恐惧,比一切毒药都更高效地瓦解了旧秩序。而之所以企业联盟能建立新秩序,也是因为“城堡”的存在,赋予了人们最起码的“确定性”和相应的预期。
不消说,如果“金丝雀”是真的,那么,这意味着整个世界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能够为人们提供“确定性”的不再仅仅是“城堡”里的企业联盟,这意味着……
“当然咯,这事只是个谣言,懂吗?谣言!”罗山突然摆了摆手,大声对我说道,“毕竟众所周知,传送灾难什么的,根本无法预测!那所谓的‘金丝雀’,也只是人们为了买个心理安慰,所以才会给他们付钱,明白吗?”
“我……明白。”在思考片刻之后,我明白了罗山这么说的意思——没错,他并不相信自己刚才说的话,但却很清楚,正因为不相信,所以有必要这么说,“买心理安慰这种事,我也明白。”
“那就好。”
“对了,我现在要出去转转,再见!”在看到一个小小的、淡金色的身影离开办公室后,我匆匆对罗山点了点头,就快步跟了上去——当然,在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跟上去后能干什么、又应该干什么。毕竟,因为我那死鬼老爸被人们认为要为传送门灾难负责,他在死于异世界大蝎子袭击之后,我没有拿到一分钱的抚恤,连他的遗产,也只有最不值钱的一些杂物被交给了我。从小穷得荡气回肠的我当然没有恋爱经验,更不知道该怎么追女人。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傻乎乎地跟着那只“金丝雀”走过了足足四个街区。
在发现我的行踪之后,“金丝雀”在一处海堤附近停下了脚步,用清澈的双眼望着我。她的这一举动让我陷入了困惑。但在迟疑了片刻之后,我还是一边朝她走近,一边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那个……我……抱歉……我是说……”
没有任何经验的我甚至连怎么主动搭讪都不明白,舌头活像是被人打了结还涂上了强力胶。不过,“金丝雀”并没有从我面前逃开。她也没有拿东西砸我,或者大声呼救。
相反,小小的女孩张开嘴唇,开始在我面前唱歌。
她唱的是一首旋律相当简单的摇篮曲,内容是希望人们面对西下的夕阳,满怀感激地说出晚安,在夜色的怀抱中放松自己。不过,虽然曲子本身平平无奇,但她却有着极为动人的歌喉。如果在传送门灾难发生之前,这清澈婉转的歌声,也许能让她作为一名歌手红极一时。但现在,她却只是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连衣裙,拿着一只刚刚烤好的大饼,站在海堤上看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让她害怕了——在我这种五大三粗、全副武装的男人面前,她确实就像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一样弱小。但她为何要对我唱歌呢?是为了用这种办法表示对我的善意?还是为了掩盖内心的不安?
又或者,都不是……
就在我这么思忖时,两个影子突然从海堤的侧面偷偷接近了少女——这是两个非常普通的流浪汉,因为长期困顿的生活,他们浑浊的双眼中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动物欲望。在这种简单的欲望推动下,这些人忽略了我,朝着带着刚拿到的奖金的少女摸了过去。
“住手!”在其中一人准备扑向歌唱的金丝雀时,我举起霰弹枪,朝着天空开了一枪——这招成功地威慑了这两个家伙,让他们停下了动作。但是,就在我打算命令他们“滚开”时,一根生锈的水管从后面打中了我的脑袋。
这两个家伙还有同伙——而且这人一开始就盯上了我!在他们吸引我注意力的同时,这个阴险的家伙在一堆垃圾桶的掩护下摸到了我身后,然后突然发起了袭击。要不是头上那顶罗马军团式的头盔吸收了一些伤害,我也许真会被这一闷棍打得背过气去!
脑袋非常疼,仿佛要裂成两截!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放弃:要是我在这里失去了意识,我那正在歌唱的金丝雀就要变成这些肮脏家伙的猎物了!于是,我忍着疼痛,直接用霰弹枪当成棍子,狠狠地给了这个卑鄙之徒一击!伴着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这混蛋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但危险并没有解除。就在我对付袭击者时,其中一个流浪汉突然拔出一把刀子,朝我冲了过来!而头晕目眩的我,甚至连站立都困难……
在这一刻,我唯一记得的,是金丝雀那婉转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