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瑜发现自己的终端被限制了。
第七局没那么蠢，不是明目张胆的封锁。他们用的是更聪明的方式，某些数据库的访问权限从“完全开放”变成了“需审批”，而他工作台上用于推进军事化心芯的全息投影系统反而更流畅了。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质问。
质问没有用。第七局不会承认，只会给他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系统升级”、“安全维护”、“权限重新分配”。然后换一种更隐蔽的方式来限制他。
这是警告。
上次会议他让赵将军难堪，局长虽然当面打了圆场，但背地里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说了不算。
雨瑜坐在工作台前，指尖悬在投影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屏幕上的数据流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第七局连热水都不提供——或者说，他们不主动提供。你需要自己去茶水间接，而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经过两道安检门。
他放下杯子，继续工作。
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现在没有。
中午，雨瑜去J01看雨田。
推开门的瞬间，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雨田坐在轮椅上，面朝着那扇假的窗户——LED屏幕上的蓝天白云还在循环播放，但她的姿势不是在看风景。她在听。
听什么？
雨瑜走近了几步，然后听到了。
是雨声。
LED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下雨的声音。不是画面——屏幕上的蓝天白云依旧晴朗——只是声音。雨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落在泥土上的声音，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
“雨田。”
雨田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爸爸，你听。”
“我听到了。”
“是下雨的声音。”
“嗯。”
“他们以前从来没放过这个。”雨田说，“一直都是蓝天白云，从来不变。今天忽然有了雨声。”
雨瑜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是福利。
这是提醒。
提醒他们，这里的一切都是被控制的——包括他们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今天可以放雨声，明天就可以放别的。
“爸爸，外面的世界也在下雨吗？”
雨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
他已经在地下待了快一个月了。没有窗户，没有网络，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渠道。第七局高强度的的工作任务让他连今天是几号都不确定。
“……也许吧。”
雨田没有再问。她转回头，继续听着那段雨声。
雨瑜站在她身后，看着LED屏幕上虚假的蓝天白云，听着扬声器里真实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牢笼。
下午，雨瑜被叫到局长办公室。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和上次一样，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一丝不苟，眼神像鹰。但这次，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透明的储存盒，里面装着一片心芯。
雨瑜认出了那片心芯。是他做的，批次编号YT-11。
“博士，请坐。”
雨瑜坐下，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心芯。
“我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进度。”局长把储存盒往雨瑜的方向推了推，“这是你上周交付的批次。质检报告我看过了，各项指标都很完美。”
雨瑜没有说话，等他的下文。
“但是，”局长果然顿了顿，“赵治一郎，赵将军那边不太满意。”
“哪方面不满意？”
“适配率。”局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到雨瑜面前，“你之前说心芯的适配率在普通人中有千分之三。但我们用你交付的批次做了人体测试，适配率是千分之一点七。”
雨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人体测试。
第七局已经跳过了动物实验阶段，直接上人体了。第七局这帮疯子，留给他们父女筹划的时间不多了
“千分之一点七，在医学上仍然是一个可接受的数字。”雨瑜故作平静道。
“医学上可接受，军事上不可接受。”局长合上文件，“赵将军要的是千分之五以上。他要确保每一个植入心芯的士兵都能完成适配，而不是每两千个人里才能筛出三个。”
“那需要从基因层面优化心芯的神经接口。给我半年时间。”
“半年太长了。”
“科学需要时间。”
“博士，”局长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
这句话像一把刀，轻描淡写地切开了雨瑜所有的心理防线。
灯光斜打进来，将局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巧落在他的脚边。感觉那影子像是有了重量，沉沉地压着他的脚尖。他的后背开始发凉，衬衫的布料贴着皮肤。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大了，大到他怀疑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像一个正在漏气的球，维持着脸上的平淡，心里却一点一点地瘪下去。那些日夜的拖延、逃避、算计，此刻全部化作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翻搅，绞紧。
他听懂了。
局长不是在说项目进度。
他是在说雨田。
雨瑜的指尖微微发凉。
“现在是什么日子？”
“7月1日。”
“我需要更好的设备。”
“设备可以给你配。”
“还要 unrestricted 的数据库访问权限。”
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博士，你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跟你谈效率。你要适配率，我要研发条件。各取所需。”
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数据库权限可以恢复。但我要看到结果——三个月内，适配率提升到千分之五。”
“……好。”
雨瑜站起身，拿起桌上那片心芯，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后，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没有直接回实验室，而是去了J01。
雨田还在听那段雨声。她已经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雨田。”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雨瑜没有回答。他走到LED屏幕前，找到扬声器的开关，关掉了。
雨声消失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爸爸？”
“没事。”雨瑜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爸爸就是想回来看看你。”
雨田看着他的脸，忽然说：“爸爸，你在害怕。”
雨瑜愣了一下。
“没有。”
“你有。”雨田的手反过来握住他，“你的手在抖。”
雨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手稳下来，但做不到。
“爸爸，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
“没有关系的。”雨田说，“只要爸爸在，在哪里都可以。”
雨瑜把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
他忽然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
“雨瑜，保护好她。”
“我会的。”
“不管发生什么，让她活着。”
“……我答应你。”
“还有，”妻子笑了笑，“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雨田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爸爸，我最近感觉手指好像灵活了一点。”
雨瑜愣了一下，松开她，低头看她的手。
“真的？”
“嗯。以前拧画笔盖子要拧好几次，现在一次就能拧开了。”雨田张开自己的手指，看了看，“妈妈是不是也在帮我？”
雨瑜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没有明显的变化，但雨田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可能是。”他说，“心芯一直在工作。”
“那是不是说明，我以后会好起来？”
雨瑜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喉咙发紧。
“会好起来的。”
“那等我好了，我可以自己走路去找望华吗？”
“……可以。”
雨田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雨瑜回到实验室，打开了局长恢复的数据库。
他需要查一件事。
人体测试——第七局用的是哪些人？
数据库里的记录很简略，只有编号和基本数据。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测试对象的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身体健康，无既往病史。
换句话说，第七局用的不是志愿者，也不是死囚。
他们用的是自己的人。
那些AI人——克隆人。
雨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起001。
想起001站在储存柜前，盯着心芯看的样子。
想起001问的那句话：“这些东西被植入人体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001不知道。
但雨瑜知道。
那些心芯会被植入像001一样的克隆人体内，然后第七局会观察他们的适配率、算力提升幅度、神经兼容性。如果适配失败，心芯排斥——他们会像处理实验耗材一样，盖上白布，推去销毁。
雨瑜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他想起妻子。如果她还活着，看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被这样使用，她会怎么想？
“雨瑜，毁了它。”
但他不能。
因为雨田还在这里。
雨田左胸里的那片心芯，是妻子亲手植入的。那是唯一一片完美适配的心芯，那是妻子用自己研发的核心算法，为女儿量身定制的。
第七局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以为雨田只是一个“适配率较高的实验体”。
他们不知道，雨田本身就是目前心芯技术的金字塔尖。
如果他们知道了——
雨瑜不敢往下想。
他关掉屏幕，在黑暗的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摄像头亮着红色的指示灯，是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