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01被调去执行一项新任务。
指令来自局长办公室，直接下发到他的任务队列，这在过去一个月里从未发生过。
任务内容：协助B-07实验室进行心芯植入手术的术后观察。
001站在B-07的观察室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场景。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和他的年龄差不多，二十出头，五官普通，剃光了头发。后脑勺裸露的头皮上有一道崭新的缝合线，伤口边缘泛着红——心芯刚刚被植入。
男人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转动，像是在做梦。
“001，记录数据。”
“收到。”
001走到监测台前，开始记录各项生理指标。心率、血压、脑电波、心芯信号强度——这些数据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熟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手术台上那个男人的脸，和他有七分相似。
不是巧合。
第七局的克隆人都有相似的基因模板——为了提高心芯适配率，所有克隆人的基因序列都经过了优化。他们共享同一个基础模板，再根据需求做微调。
换句话说，手术台上那个男人，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兄弟。
001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记录。
术后第三小时，男人醒了。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对光反应迟钝。这是心芯植入后的正常反应——神经系统需要适应这个新的外来物。
“感觉怎么样？”001问。
男人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001扫描了他的声带振动频率，在数据库中匹配：“我……是谁？”
001顿了一下。
“你是017。”
“……017……”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眼神依然涣散，“我……以前是……”
“你没有以前。”
这是标准回答。第七局的培训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克隆人不具备完整人格，不需要了解自己的过去，植入心芯后只需要执行指令。
但男人听到这句话后，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是茫然。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摸到。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休息。等待下一步指令。”
男人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001站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脸。
那张和他七分相似的脸。
他忽然想起雨田。
想起雨田问他：“那个实验体，也是像你一样的人吗？”
“没有区别。”
现在他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男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术后第七小时，排斥反应出现了。
男人的体温在二十分钟内从三十七度飙升到四十度，心率突破每分钟一百四十次，脑电波显示异常放电。心芯信号强度急剧下降——神经接口正在被免疫系统攻击。
001盯着监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心芯信号不是匀速下降的。每当男人在昏迷中皱眉、手指抽搐时，信号下降的速度会短暂放缓。像是心芯在回应某种他无法测量的东西——情绪，或者本能。
001把这个观察记录在了备注里。
“001，报告数据。”
“体温四十度二，心率一百四十七，心芯信号强度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排斥反应等级？”
“三级。”
“准备终止程序。”
001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终止程序——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终止的不是心芯的运作，而是实验体的生命。当排斥反应达到三级且不可逆时，第七局的标准流程是注射终止液，结束实验体的生命，然后解剖分析心芯的失效原因。
他应该执行。
这是他的任务，他的指令，他存在的意义。
“001，请确认收到。”
“……收到。”
001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调出了终止程序的界面，屏幕上弹出确认窗口。
他的光标悬停在“是”上方。
他想起今天早上。
今天早上，他去J01接雨田做体检。雨田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本旧相册，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司勘，你看。”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站在一个少年旁边，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和望华。”雨田说，“爸爸说，望华以前每天都送我回家。”
001看着照片里的少年——校服，甜筒，低头看着女孩的笑容。
“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雨田说。
001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他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和他七分相似的男人，光标在“是”上方闪烁。
他没有点击。
他调出了017的实时生理数据，逐项检查。
心率一百四十七，血压九十五到六十，体温四十度二，脑电波异常放电——所有指标都指向不可逆的排斥反应。按照标准流程，他应该立即执行终止。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
心芯信号强度虽然下降，但下降速度在放缓。过去十分钟内，从每分钟下降百分之五，降到了每分钟下降百分之二。
这个速度变化很微弱，微弱到自动监测系统可能不会把它标记为有效信号。
但001看到了。
他计算了一下：如果下降速度继续放缓，大约四十分钟后，信号强度会稳定在百分之三十左右。到那时，免疫系统的攻击峰值已经过去，017有可能挺过来。
也有可能挺不过来。
但数据告诉他，存在一个，百分之十二的概率。
001盯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在终止程序的确认窗口上，没有点击“是”，也没有点击“否”。
他关掉了窗口。
然后他在记录栏里输入了一行备注：排斥反应速度出现放缓趋势，建议延长观察周期至十二小时。
他没有不执行。
他只是再等等。
在排斥反应未确认不可逆之前，观察员有权延长观察周期。只不过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使用这个权限。
因为延长观察周期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消耗，而第七局不认为克隆人的生命值得消耗更多资源。
但001用了。
他把数据提交上去，然后站在观察室里，等着上级的回复。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同意延长观察。每半小时报告一次数据。
001垂下眼睛。
“收到。”
手术台上的男人还在昏迷，呼吸急促，脸色潮红。但他的心率已经开始缓慢下降——从一百四十七降到了一百四十一。
也许能挺过来。
也许不能。
但001给了他一个机会。
一个在规程允许范围内、不违抗任何指令、“多等了一会儿”的机会。
001站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017的脸。他想起上周的AI人月度评估会。技术部公布的数据：本月AI人损耗率百分之十二，高于上个月的百分之九。局长的反应是“控制成本”，而不是“降低损耗”。那些损耗的AI人——被淘汰的、被销毁的、在实验中死亡的——在第七局的财务报表上被归类为“耗材”，和培养皿、注射器、手术手套列在同一张表上。
001当时负责记录会议纪要。他把那组数据准确无误地录入了系统，没有做任何评论。
却在今天又想起这个会议，想起这组数据，他突然感觉脑机的指令好像有些延迟，却不知道为什么。
那天晚上，001回到机房。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执行数据整理，而是调出了自己的基因档案。
档案显示：他的序列编号为YT-001，是第七局克隆人项目的第一个成功个体。他的基础模板来自一个已故的匿名捐赠者，经过十七处基因优化，适配心芯植入。
档案末尾有一行备注：该个体情绪模块已关闭，适合执行高敏感性任务。
001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情绪模块已关闭。
所以他没有情绪。
所以他对雨田的关心、对017的多等了一会儿、对那个胚胎更多的观察——都不是情绪。
一定是程序在允许范围内做出的最优选择。
他想起雨田说的那句话
他想起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虹膜纹理清晰。
里面没有光。
——
雨田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第七局的地下基地没有窗户，没有阳光，没有季节的变化。走廊里的灯光永远是同一个色温，空调永远是同一个温度。她只能通过每天的体检来感知时间的流逝——体检一次，就是一天。
今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床头多了一样东西。
一小包糖。
不多，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安安静静的。
雨田盯着那个糖看了很久。
她伸手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淡淡的奶味，不是那种浓郁的香，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能闻到的、清浅的香。
“爸爸。”
雨瑜从洗手间探出头来。
“嗯？”
“这个糖——”
雨瑜的动作顿了一下。
“是001放的。”
“司勘哥哥？”
雨田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没有说话。
雨瑜没有告诉她的是——001今天早上出现在J01门口时，比平时早。他的手里没有拿记录板，而是攥着这包糖。递给雨瑜。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
雨瑜当时也愣住了。他不知道001从哪里弄来的——第七局的食堂不供应，基地的物资清单里也没有这一项。他更不知道001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接过，看着001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爸爸。”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雨瑜沉默了几秒。
“7月15日。”
“7月15日……”雨田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我的生日。”
“……嗯。”
“我十五岁了。”
“……嗯。”
雨田把糖抱在胸前，笑了。
“我有生日礼物了。”
雨瑜有点哽咽
他当然记得女儿的生日。他早在心里计划过——想方设法弄一点材料，给雨田做一个小东西，哪怕是一个发卡、一枚书签。但第七局的控制比他想像的严格，他找不到任何机会。
他没想到，001替他做了。
“爸爸，我能今天不吃食堂的饭吗？”
“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雨田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吃妈妈做的番茄鸡蛋面。”
雨瑜沉默了很久，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
“……爸爸给你做。”
第七局的J01居住单元没有厨房。只有一个热水壶和一个微波炉。
他去C区实验室的休息室，用热水壶煮了挂面——没有锅，只能用热水壶反复烧开，把面掰碎了放进去煮。煮出来的面糊成一团，根本不像面条。
他又去食堂要了一个鸡蛋和一个小番茄。食堂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碍于身份，没有多问什么。
他用勺子把番茄切开，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下，铺在面上。鸡蛋打散了，淋上去，再用微波炉转了一分钟。
成品很难看。面是碎的，番茄是生的，鸡蛋没有成形。
他几次张了张嘴，想对女儿说点什么，生日快乐，或者是别的什么，却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没法在这个简陋的环境下为自己心爱的女儿做更多了，只有笨拙地捧起这一小碗面，强颜欢笑。
这一下雨瑜才真切地感受到第七局对他的束缚，他在第七局能支配的，甚至不如001一个从属于第七局的工具，之前面对局长或者将军，雨瑜从来无所畏惧，可现在面对自己的女儿，手上有些颤抖，肩膀微微内扣，像是要扛起整个房间的沉默，不想让孩子看见他此刻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颓唐
雨田却很高兴
雨瑜坐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
“爸爸，你不吃吗？”
“爸爸不饿。”
雨田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爸爸，司勘哥哥有生日吗？”
雨瑜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AI人过生日吗？”
“……应该不过。”
“那他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001的激活日期是两年七个月零四天前——他在第七局的档案里看到过。但那不是出生，是“激活”。克隆人没有出生日期。
“……我不知道。”
雨田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把我的生日分他一半。”
“……什么？”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他的生日。”雨田说，“这样他就有生日了。”
雨瑜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眼眶有点发酸。
“……好。”
雨瑜看了看碗里剩下的面——已经不多了，而且凉了。
“……爸爸再煮一份。”
他又用热水壶煮了一轮。这次比上次熟练一些，面没有那么碎了。他把面装在一个纸杯里，递给雨田。
“小心烫。”
“嗯。”
雨瑜推着轮椅，穿过走廊，来到机房门口。
机房的门虚掩着。雨瑜敲了敲门。
“司勘哥哥。”
里面沉默了几秒。
“……请进。”
门推开了。001坐在角落里，后脑勺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看到雨田端着纸杯出现在门口，他明显卡顿了一下。
“……雨田小姐？”
“司勘哥哥，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
“我请你吃面。”
雨田把纸杯递过去。001低头看着那个纸杯——里面的面糊成一团，番茄片歪歪扭扭地铺在上面，鸡蛋碎成絮状。
他的程序告诉他，这碗面的卖相远低于食物的标准。
但他接过了纸杯。
“……谢谢。”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面已经凉了。番茄是生的。鸡蛋没有味道。
雨田的心意被纳入了这碗面的评价之中
“好吃。”001说。
雨田笑了。
“那以后每年生日，我都请你吃面。”
001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又吃了一口。
他的处理器在分析这碗面的成分——碳水化合物、蛋白质、微量维生素。营养学角度，这碗面不合格。
但他的存储区里，多了一条新的数据。
7月15日。
雨田的生日。
也是他的。
那天晚上，雨田回到J01后，把那包糖放在床头，看了很久。
她没有吃。
“爸爸，我想留着。”
“会坏的。”
“那我也留着。”
雨瑜没有劝她。
他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女儿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嘴角是弯的。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一圈暖黄的光晕浅浅地拢着女儿的睡颜。白天的惊心动魄在此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
雨瑜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十五岁了。”
雨瑜忽然想起女儿更小的时候，妻子也还没有离去，女儿也是这样蜷在他的怀里，整个小小的身子都信赖地贴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仿佛他是女儿的宝贝。
“爸爸会带你离开这里的。”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也许不是一句说给女儿的话，更像是一句无力的承诺，一句说给自己听的祷告。他的女儿听不见，她正沉在一个安稳的梦里。
走廊尽头，机房的门还开着一条缝。
001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面前放着一个空纸杯。
他调出了那个庞大的存储区，把今天存了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他在想。
7月15日。
有人分了我一半。
001关掉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