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雨瑜发现001最近有些不对劲。
不是明显的变化——001仍然是那个精准、高效、没有多余动作的克隆人。他每天准时出现在J01门口，准时送雨田去体检，准时回机房待命。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
但雨瑜是专注于神经科的科研医生。在遇到李英之前，他的工作大多是观察细微的变化。
001的变化很微妙：他送雨田回J01后，会在门口多站会再离开。他在走廊里遇到雨瑜时，目光会在雨瑜脸上多停留。他回答问题的速度比以前慢了——不是脑机有延迟，而是像在思考。
AI人不思考，至少不独立思考。
他们执行脑机里的命令。
但001在思考。
雨瑜没有声张。他只是默默观察，把001的行为模式记录在自己的私人笔记里——一份不在第七局服务器上的笔记，写在纸上，藏在J01的床垫下面。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录这些。绝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如果001真的在发生变化，那意味着心芯技术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也许可以利用001，更保险地离开这里。
也可能意味着危险。
对于第七局，他们不需要会思考的工具。
AI人目前也不能是人。
那天下午，雨瑜被赵将军叫去参加一个闭门会议。
会议室在C区最深处，一道需要三级权限的金属门后面。雨瑜走进去时，发现里面只有三个人：赵将军、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赵将军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到雨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雨瑜坐下。
“博士，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聊聊克隆人项目的下一步。”
雨瑜坐下，没有说话。
赵将军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雨瑜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培养舱里的胚胎，标签上写着“乔娅”。
“这是B-07正在培育的新一批克隆体。”赵将军说，“和之前的批次不同，这一批的基因模板来自一个特殊供体。”
雨瑜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指僵住了。
基因供体栏里写着两个字：雨田。
“你们——”
“别紧张，博士。”赵将军笑了笑，“我们只是提取了雨田小姐的部分体细胞，用于克隆体的基因模板优化。这对她本人没有任何伤害。”
“谁给你们的权限？”
“局长批准的。”
他想起局长上次说的那句话——“你以为你还有多少时间？”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威胁。
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为什么要用雨田的基因？”
“因为适配率。”赵将军说，“雨田小姐是一个心芯极高适配的案例。我们分析了她的基因序列，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表达模式。如果能将这些模式复制到克隆体上，心芯的适配率可以从千分之三提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那只是理论。”
“所以我们正在验证。”赵将军看了一眼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加藤博士，请介绍一下目前的进展。”
加藤博士打开全息投影，一组数据浮现在空中。
“我们已经成功培育了三个克隆胚胎，全部以雨田小姐的基因序列为基础模板。培育周期预计六个月，目前进展顺利。克隆体出生后，我们将进行心芯植入手术，然后观察适配情况。”
“如果适配成功，”赵将军接过话头，“我们将大规模量产这种高适配克隆体。到那时，心芯技术就可以真正投入军事应用。”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开口到：“配套武器系统也在同步研发中。”
赵将军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年轻男人调出一组全息投影——几件武器的轮廓浮现在空中。一把刀，一把枪，一样徽章。造型简洁，但每一件武器都有一排细密的金属触点。
“芯武系统。”他说，“全称‘心芯神经接口武器系统’。原理是通过心芯的神经信号直接控制武器——不需要扣扳机，不需要挥臂，只要想，武器就会响应。”
他放大那把刀的投影。
“近战型芯武刃，刀柄内置神经信号解码器，只有心芯植入者才能激活。普通人握住它，它只是一块废铁。但心芯植入者握住它——刀刃的硬度、锋利度、甚至形态，都可以通过神经信号实时调整。”
他又放大那把枪。
“远程型芯武铳，同样依赖心芯信号解锁。射速和精度取决于使用者的算力调用效率——适配率越高，武器的响应速度越快。”
“当然了，芯武作为武器使用只是一些添头，最重要的是使用芯武可以反向发掘AI人的心芯潜能，补足部分心芯性能上的不足。”
“目前进展如何？”赵将军问。
“原型机已经通过了基础测试。但有一个瓶颈——现有AI人的适配率太低，无法稳定驱动芯武。我们需要适配率更高的植入者。”
赵将军看向雨瑜。
“所以，博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你的合作。心芯是芯武的核心，而你是最了解心芯的人。”
雨瑜看着全息投影中那些冰冷的武器轮廓，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雨瑜听着，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果然是这样。
第七局不只是要心芯技术。他们是要用雨田的基因，制造一支可以完美适配心芯的克隆人军队。
而他的女儿——会成为这支军队的基因母本。
“博士，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这个项目。”赵将军说，“毕竟您的妻子李英小姐是心芯技术的核心研发者，心芯工具的总设计师，而你不仅在心芯上有所建树，对神经方向的理解也无人能及。如果你愿意加入，项目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如果我不愿意呢？”
赵将军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博士，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个地方，‘不愿意'不是一个选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雨瑜看着桌上那份文件，看着“乔娅”两个字，看着基因供体栏里“雨田”的名字。
他想起妻子。
想起妻子临终前说的话。
“雨瑜，保护好她。”
“不管发生什么，让她活着。”
雨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我需要看到完整的项目计划书。”
赵将军的笑容加深了。
“当然。加藤博士会把所有资料发给你。”
雨瑜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转身离开。
走出会议室后，他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去了J01。
雨田正在画画。她坐在轮椅上，面前架着一块画板，手里握着画笔。画纸上是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树，树冠茂盛，树下站着两个人。
雨瑜注意到，雨田握笔的手比以前稳了。以前她画长线条时，手腕会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线条末端总是歪的。但这幅画的树干线条干净利落，一笔到底，没有断点。
“爸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雨瑜走到她身后，看着那幅画。
“这棵树真大。”
“嗯。”雨田继续画着，“这是我们家门口那棵树。”
雨瑜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
“记得一点点。”雨田说，“我记得树下有秋千，有时望华和我在这里玩。有时妈妈在这里看书。”
雨瑜的喉咙发紧。
“爸爸，我们还能回去吗？”
“……”
“我想回去。”
雨瑜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雨田，爸爸答应你，一定带你回去。”
雨田看着他，忽然笑了。
“爸爸，你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眉毛都会皱起来。”
雨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因为你在想怎么才能做到。”雨田说，“你想事情的时候就会皱眉。”
雨瑜忍不住笑了。
“我女儿聪明。”
“是哥哥教我的。”
“001？”
“司勘哥哥。”雨田说，“他说，观察是人类最重要的能力。”
雨瑜的笑容顿了一下。
001教雨田观察？
“他还教你什么了？”
“他教我认字。教我算数。还教我——”雨田歪着头想了想，“教我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嗯。他说，真的东西不会变，假的东西会。比如太阳是真的，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在那里。但LED屏幕上的太阳是假的，关掉电源就没有了。”
雨瑜沉默了。
001在教雨田分辨真实与虚假。
一个情感残缺的AI人，在教他的女儿什么是真实。
他不知道这该算讽刺，还是希望。
那天晚上，雨瑜回到实验室，打开了加藤博士发来的项目计划书。
他一行一行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计划书写得很详细——克隆体的培育方案、心芯植入的时间节点、适配率测试的指标体系、量产化的路线图。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风险点都有应对预案。
第七局在这件事上是认真的。
他们真的要造一支克隆人军队。
而雨田的基因，是这支军队的蓝图。
雨瑜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写。
他不是在写项目计划。
他是在写一个方案——一个让雨田离开这里的方案。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机会。
他需要001。
但001会帮他吗？
一个被关闭了情绪模块的克隆人，一个第七局制造的工具——他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雨瑜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答案。
时间不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