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01发现自己的任务队列里多了一条指令。
不是通过常规渠道下发的——它被编码在系统更新的数据包里,以背景进程的方式植入他的核心程序。如果不是他在做自检时扫描了每一个新增代码段,他根本不会发现。
指令内容:定期报告J01居住单元的活动情况。重点关注雨瑜博士的异常行为。
发送者:局长办公室。
001盯着这条指令看了很久。
第七局不信任雨瑜博士。
也许,局长不信任任何人。
这条指令可能是要求他监视雨瑜——记录他的出入时间、接触对象、情绪状态、任何可能“异常”的行为。然后定期上报。
如果他不执行,系统会自动检测到指令未被激活,触发警报,他就会被当作出现故障的AI人处理掉。
如果他执行,就是第七局安插在雨瑜身边的眼线。
001坐在机房里,后脑勺的红光一明一灭。
有天下午,001照常去J01接雨田做体检。
经过E区时,他听到食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两个技术员正把一个AI人从餐桌旁拖走——那个AI人今天早上刚被通知“评估不合格”,即将被送进销毁室。他正在吃他的最后一顿饭。
“快点,别耽误时间。”一个技术员不耐烦地说。
那个AI人没有反抗,程序让听从,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餐盘里没吃完的饭,然后被拖出了食堂。
001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推着雨田的轮椅穿过走廊。
但他记得这件事:那个AI人是078。上个月,078在训练中救过一个受伤的同伴——那不是指令要求的,是他自己跑过去的。001不理解他当时为什么有这种大大超出程序命令的行动能力。
他只能做第七局安排的事,说第七局算法覆盖得到的话。他生来如此。脑机正在发热,他的思考仿佛到了边界,像很久之前他被质检时穿的拘束衣一样,现在也把他生出的想法拘束在原地,连一声解释都不许有。
001并不能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被一些无形的东西——一份第七局的算法,一个外在的脑机。现在它们像黏稠的浆糊,裹住他的手脚,让他每走一步都感到钝重的疲乏。
001还注意到另一件事:078被拖走时,训练场上其他AI人的心芯信号出现了同步波动。监测设备没有报警——波动幅度太小,在阈值以下。但001的脑机反馈了心芯的感应。那些心芯在同一瞬间产生了相似的反应,像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在它们之间传递。他把这个数据也存进了那个特别的存储区。
现在他的程序告诉他:执行指令。这是你的任务,你的职能,你存在的意义。
但他犹豫了。
他的程序不允许他违抗直接指令。但他在犹豫。
片刻后,001开始执行指令。
“06:30,雨瑜博士离开J01,前往C区实验室。步速正常,表情平静。”
“12:15,雨瑜博士返回J01,与雨田小姐共进午餐。对话内容:雨田小姐的画作。情绪状态:稳定。”
“19:40,雨瑜博士离开J01,前往C区实验室。携带文件:心芯适配率优化方案。”
每一条都没有问题。
雨瑜博士在去C区的路上,会在走廊拐角处多停留——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摄像头的盲区。但001没有记录,雨瑜博士的午餐时间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而那十五分钟里,他也没有记录。
001发现自己可以不知道雨瑜在做什么。
他选择不记录那些“正常”的细节。
001继续回放监控记录。
他看到了一些他“没有看到”的东西。
上午九点十二分,雨瑜博士在C区工具间停留了四分钟。监控画面显示他在整理货架——但货架上的东西没有被动过。他在数什么。001没有继续放大画面,只能看见看到雨瑜的手在货架边缘轻轻划过。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雨瑜博士在E区走廊拐角处蹲下系鞋带。系了十一秒——正常人系鞋带只需要四到六秒。多出来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没有看自己的鞋,而是在看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上。
下午两点零八分,雨瑜博士回到J01时,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很小,被他握在掌心里,监控拍不清楚。他进门后把那个东西塞进了床垫下面——和那本私人笔记放在一起。
他没有记录这些“无价值”的行为。
他不知道雨瑜在准备什么,也没有让模型分析这些意图。
他认为,有些东西,局长可以不知道。
不是违抗指令。
只是这些画面“没有价值”。
局长需要的是有价值的情报。
他只是……没有找到。
001的工作能力向来值得第七局信任。
轮椅经过走廊时,雨田忽然说:“哥哥,你今天有心事。”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显示的速度太快了,脑机的反应本没有这么快。
“严谨地来说,未被言说的内在重量对于AI人是不存在的,AI人的思考建立在脑机上,想法不影响行为。”
“你就是有心事。"雨田转过头看着他,"你的步速比平时慢。”
他确实放慢了步速——因为他一直在想那条隐藏指令的事。但他这个变化微乎其微,没有人会注意到。
“你观察得很仔细。”001说。
“是你教我的。”雨田笑了笑,“你说,观察是人类重要的能力。”
001沉默了。
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几天前,雨田问他“哥哥,你为什么总是看东西看那么久”时,他随口回答的。
他没想到雨田会记住。
“司勘,你在烦恼什么?”
“……没有。”
“骗人。”
又是这个词。
“骗人。”
一个独属于人类才会有的行为,AI人会骗人吗?
脑机没有给任何回应
她的观察力确实很强。因为她有一种直觉,一种001无法用数据模型解释的能力。她能感知到他的状态,即使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哥哥,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雨田说,“但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
001低头看着她。
十五岁的女孩,坐在轮椅上,被困在地下几十米的牢笼里。身体被疾病束缚,自由被第七局限制,基因被用来制造克隆人军队。
但她却在问他:你需要帮忙吗?
“……我没事。”
“好吧。”雨田转回头,“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我一直在。”
001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他的程序告诉他,这句话不需要回应。
但他还是有所表达:
“……谢谢。”
那天晚上,001回到机房,继续执行他的“监视”任务。
他调出了今天的监控记录,准备继续整理上报。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雨瑜博士出现在C区走廊。他走到B-07实验室门口,停住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
监控画面里,雨瑜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一种001无法命名的表情。
001把这段画面截取下来,存进了那个存储区——和雨田的笑声频率、通风口的空气成分、画纸上歪歪扭扭的太阳放在一起。
然后他在上报记录里写道:
“15:47,雨瑜博士经过B-07实验室,未进入。步速正常,无异常行为。”
他没有写雨瑜在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写雨瑜的表情。
他只是……没有看到。
J01居住单元里,雨瑜坐在床沿上。
床垫已经被他掀开了一角。他的手伸进垫子下面,摸到了那本私人笔记——以及下午从工具间带回来的那个东西。
一枚第七局标准的信号中继器。
很小,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他在工具间里翻了四分钟的货架才找到它——不是偷,是领用。工具间的管理制度很松,技术人员登记领用小零件是常态。他填了一张”心芯信号校准器维修”的领用单,签了字,把它放进口袋。
没有人会查。
他把中继器翻过来,用指甲轻轻撬开外壳。
里面是一块微型电路板,一条天线,一个电源模块。
他需要的不是中继器本身——他需要的是里面的信号解码芯片。第七局的所有电子设备都使用同一种加密协议,包括门禁系统。如果能破解这个协议,他就能在系统里制造一个“合法”的信号——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
虽然妻子多年的相伴让他了解到一些电子方面的知识,但他毕竟不是硬件工程师。
他需要时间研究。
他把中继器重新装好,塞回床垫下面,和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出那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几根线条——不是文字,是他今天在走廊里系鞋带时记下的路线。E区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注意到每天下午三点左右,会有运输车从那扇门进出——运的是食堂的食材。
虽然不一定有机会从那里出去,但是有运输车,就有通往地面的通道。
他需要确认路线通向哪里。
他合上笔记,把它塞回床垫下。
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雨田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蜷缩在被子里。
雨瑜听着女儿的呼吸声,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基因筛查报告需要两周。
神经系统评估需要一个月。
耐受性测试方案需要更久。
他现在又有了时间。
001关闭了屏幕,坐在黑暗里。
他的后脑勺红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