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雨瑜第一次见到乔娅，是在B-07的观察室里。
加藤博士叫他来的理由很官方：“克隆体已进入稳定期，需要心芯技术负责人做适配评估。”
雨瑜站在观察室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女孩。
她和雨田很像——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相似写在骨子里。同样的眉眼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同样的下巴轮廓。如果站在一起，别人会毫不犹豫地说这是双胞胎。
但乔娅不是雨田。
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直视前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呆滞，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
像一张没有被书写过的纸。
“她一直这样吗？”雨瑜问。
“从培养舱出来就是这样。”加藤博士站在他旁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生命体征正常，神经系统发育完善，心芯植入手术也很成功。但她的意识反应非常微弱。”
“微弱到什么程度？”
“她会执行指令。吃饭、睡觉、走路、简单的机械操作——这些都没问题。但她不会主动做任何事。不会提问，不会好奇，不会表现出任何偏好。”
加藤博士顿了顿。
“我们给她看了雨田小姐的生活影像，希望她能产生一些共鸣反应。但她看了之后的问题只有：‘这个人是谁。’”
“她把自己和雨田完全区分开了，我们现在需要你的技术支持或者建议”
雨瑜想了想说：“至少这个克隆体本身对心芯的适配度很高不是吗？”
雨瑜尽量把话题从克隆技术上面引，避免军事派继续向他施压。
“这是很正常的，你们应该观察对心芯植入有影响的克隆体的变化，比如微观连接模式，电化学特征这类的差异”
加藤博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的。”
“什么事？”
“看完影像后，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不是平时那种空白——她的眼睛在看天花板，但瞳孔有微弱的聚焦变化，像是在……追着什么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们分析了吗？”
“分析了。脑波没有异常波动，心芯信号稳定。我们找不到任何解释。可能只是神经系统的一次随机放电。”
“也可能不是。”
“也可能不是。”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但如果是主动反应——那意味着她的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个不应该有偏好、不应该有好奇心的克隆体，在看了一段别人的生活影像后，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摇了摇头。
“我说不清楚。可能是我想多了。”
雨瑜没有接话。
加藤博士沉默了几秒，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发呆的那两分钟里，观察室里的监控摄像头画面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屏。不到一秒钟，恢复了正常。”
“……设备故障？”
“检修过了，设备没问题。”加藤博士说，“而且那段时间里，她附近的一台心芯信号监测仪也出现了读数波动——不是她的心芯信号波动，是仪器本身的底噪在升高。”
“……电磁干扰？”
“不知道。太微弱了，持续时间太短，我们没法下结论。“加藤博士摇了摇头，”可能只是巧合。”
雨瑜沉默了。
他想起妻子生前说过的一句话：“记忆不是人格。你可以把一个人的所有记忆复制给另一个人，但那个人不会因此变成同一个人。”
加藤博士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们传输了雨田小姐的脑数据，但效果……不太理想。”她说，“她的行为模式和三岁小孩差不多——不，比三岁小孩更安静。三岁小孩至少会哭会笑会闹。她什么都不会。”
“你们打算怎么办？”
加藤博士叹了口气。
“局长和赵将军讨论过了。军事派那边本来指望她能成为高适配心芯的模板，但以她目前的状态……”她摇了摇头，“适配率确实很高，但她的意识水平不足以支撑独立作战。所以暂时把她编入AI人序列，由001统一管理，希望在和AI人的规范训练中能变得和001一样可靠。”
雨瑜没有接话。
他看着玻璃那头的乔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一台独立的心芯信号监测仪。”
加藤博士愣了一下。
“什么？”
“放在J01。”雨瑜说，“我要长期跟踪她的心芯信号变化。”
“为什么？”
“因为你说她的脑波没有异常——但你说的是单次检测的数据。”雨瑜的语气很平，“意识发育是一个动态过程，不是一次检测就能下定论的。如果她的潜意识真的在被什么东西触动，心芯信号会先于行为表现出来。我需要连续监测，才能捕捉到那些微小的变化。”
加藤博士皱了皱眉。
“这个……我需要跟赵将军报备。”
“那就报备。”雨瑜说，“另外，B-07的克隆体生理数据库权限也给我开一下。”
“你要那个做什么？”
“对比分析。”雨瑜说，“乔娅的基因模板来自雨田，但她的神经系统发育数据和雨田的原始数据之间存在什么差异——我需要知道。如果她的意识水平真的有可能提升，差异点就是突破口。”
加藤博士犹豫了一下。
“数据库权限需要局长签字。”
“那就让局长签。”雨瑜看着她，“你们叫我来做适配评估，我总得看到完整的数据才能给出结论。没有数据支撑的评估报告，你敢签字，我也不敢写。”
加藤博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申请。”
“还有。”
“……还有？”
“给我一台便携式神经信号扫描器。”
“你要那个做什么？”
“日常监测。”雨瑜说，“总不能让乔娅每天来J01报到——她现在连自主行动能力都没有。我需要能随身携带的设备，在她日常活动时采集数据。这样得到的数据比在观察室里测出来的更真实。”
加藤博士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琢磨不透的东西。
“博士，你对这个项目好像突然很上心。”
雨瑜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她是雨田的克隆体。”他说，“如果她的意识真的有可能觉醒——我想亲眼看到。”
这句话是真的。
但只是部分真实。
他确实想知道乔娅的意识会不会觉醒——但他要监测仪、要权限、要扫描器，不只是为了研究。
便携式神经信号扫描器可以探测心芯信号的发射频率和范围——这在他规划逃离路线时，可以用来探测哪些区域有心芯监控覆盖。
独立的心芯信号监测仪可以拆解改装——它的核心组件和第七局的门禁系统使用同一种信号协议。
B-07的数据库里有整个基地的通风管道结构图——克隆体培育环境需要严格的空气过滤系统，B-07的工程档案里一定有完整的管道布局。
他需要这些东西。
而“评估乔娅的意识发育”是一个完美的理由。
加藤博士最终点了头。
“识时务者，为俊杰。设备和权限，我可以申请。但博士——”
“嗯？”
“如果局长问起来，你得自己跟他解释。”
“没问题。”
雨瑜最后看了一眼玻璃那头的乔娅。
她仍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但雨瑜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在动。
那天下午，雨瑜在走廊里遇到了001。
001刚从B-07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雨瑜，他停住了。
“博士。”
“001。你去B-07做什么？”
“接收新成员。”001说，“乔娅被编入我的管控序列。”
雨瑜点了点头。
“你觉得她怎么样？”
001沉默了两秒。
“她的心芯信号很稳定，但脑波活动频率偏低。自主神经反应几乎为零。”
“这是技术层面的评价。我问的是你的感觉。”
001又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她让我想起一些事情。”001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想起什么？”
“……我刚被激活的时候。”
001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的记忆库是空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我为什么存在。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分辨——什么是数据，什么是感觉。”
他顿了顿。
“乔娅现在就是那个状态。空的。但她和我不同——她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雨瑜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001在乔娅身上看到了自己。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生命，没有过去，没有身份，不知道自己是谁。
001曾经也是这样的。
也许他现在仍然是。
“001。”
“嗯？”
“你没有过去，但是你是否想过未来？”
001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没有回应。因为未来这个词能衍生出的数据经过他的脑机只剩下乱码。
但他把这句话存储了起来，他开始发现那个庞大的存储区似乎像另一个脑机一样，开始把他记住的东西做出解释，脑机却没法理解，双方开始同时运行的时候，脑机就不断发热。
那天晚上，雨瑜回到J01时，雨田还没有睡。
她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爸爸，我今天在走廊里看到一个人。”
雨瑜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哪里看到的？”
“下午的时候，001哥哥带着一个人经过门口。我在窗边看到的——只看到了背影。”雨田歪着头想了想，“她走得很慢，像是不认识路。头发很长，和我差不多。”
雨瑜没有接话。
他知道那是谁。
下午001在带乔娅熟悉基地路线。经过J01门口时，乔娅的脚步慢了一拍——001注意到了，但没有催促，等了两秒，等乔娅自己转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两秒里，乔娅的瞳孔有过微弱的聚焦变化——和她在观察室里看影像时一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空白的意识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雨田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爸爸，那个人是谁？”
雨瑜走到雨田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一个和你很像的人。”
“和我很像？”
“嗯。”
雨田想了想，然后说：“那她一定也很漂亮。”
雨瑜忍不住笑了。
“是的。她很漂亮。”
“那她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她还不认识你。”
雨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那等她认识我了，她会进来吗？”
“……会的。”
“好。”雨田打了个哈欠，“那我等她。”
她合上相册，揉了揉眼睛。
“爸爸，晚安。”
“晚安。”
雨瑜关掉灯，坐在黑暗里。
他听着女儿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心里不再去想克隆体，也不去想001，只想着得到的那些设备，稍加改造，也许能让他带着女儿离开这个地方，最好是治好女儿的怪病后，再也不要和这些东西扯上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