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楼的时候，雨总算小了一些。
可琳让网约车停在楼下，一手帮嘉雅拿包，一手撑伞，护着她往楼里走。嘉雅怀里抱着裹在外套里的小猫，小猫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外面的雨。
上楼梯的时候，嘉雅的脚步有点飘。湿裤子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又冷又重。她咬着牙，不想让可琳看出来自己累了。可琳走在后面，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后背。
“慢点走，不急。”
四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的。可琳拿出手机——她在手机上用NFC复制了嘉雅房间的门卡，是上次嘉雅的手表放在充电还忘带门卡、被关在门外之后，她主动提出帮忙保存的。
“你先进去洗澡，别磨蹭。”可琳打开门，把嘉雅往卫生间方向推了推，“猫咪交给我。”
嘉雅看看怀里的小猫，又看看可琳。
“放心，我不会弄疼它的。”可琳已经去自己房间拿了一条毛巾过来，“你洗你的，把自己弄暖和了再出来。”
嘉雅这才把小猫递过去。小猫离开她怀抱的时候，爪子在空中抓了一下，喵了一声。嘉雅心里紧了一下，但可琳已经稳稳地把小猫接过去，用毛巾轻轻包住了。
“去吧去吧。”
嘉雅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热水。
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身上。刚才走在雨里没什么感觉，现在热气一蒸，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真的好凉。手指尖都是白白的，脚趾也冻得有点发红了。她站在热水底下，让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肩膀，流过后背。慢慢的，身上开始回暖，手指尖也有了血色。
她闭上眼睛，听着水声。
外面很安静。可琳没有说话，小猫也没有叫。
嘉雅其实有点担心。如果小猫一直叫，邻居会听到。老奶奶说过这栋楼里住的大多是打工的人，平时很安静。如果突然多出一只猫叫，肯定有人会注意到。要是吵到了别人，传到老奶奶那里，说不定就不让养了。
那怎么办？再把它送回桥洞吗？
嘉雅不敢往下想。
可是小猫从刚才到现在，好像确实没怎么叫过。在桥洞里她靠近的时候，小猫只是往后缩，没有发出声音。喂东西的时候也没叫，吃完才轻轻喵了一声。抱起来的时候，在怀里动了两下就安静了。
是不是它本来就不爱叫？
嘉雅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卫生间里有面小镜子，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被热气蒸得有点红，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淡的，但现在精神还不错。
她换上干净衣服。衣服是穿过好多次的棉布睡衣，浅蓝色的，裤脚有点短了，露出一小截脚踝。她把湿衣服拧了拧，搭在洗手池边上，然后拉开门。
房间里开着灯。
可琳坐在床沿上，腿上垫着那条旧毛巾，小猫就趴在上面。可琳用毛巾的一角，一点一点地擦小猫的毛。从脑袋擦到后背，从后背擦到尾巴。动作很慢，很轻。小猫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咕噜声。
“它不怕人。”可琳抬头看嘉雅，“擦的时候一点都没挣扎。”
嘉雅走过去，蹲在床边看。小猫的毛还是湿的，但已经能看出原来的颜色了——是白色，带一点浅浅的奶油色，像奶茶上面浮着的那层奶泡。耳朵内侧是粉粉的，鼻头也是粉粉的，四只小爪子也是粉粉的。
“好小啊。”可琳用手比了比，“还没我手掌大。”
嘉雅伸出手，食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爪子。小猫睁开眼睛看了看她，又把眼睛闭上了，继续咕噜咕噜。
“它身上有没有伤？”
“我大概看了下，没有。眼睛耳朵都干净，也不像是带着什么病，就是太瘦了，肚子瘪瘪的。”可琳把毛巾翻开，让嘉雅看，“毛干了以后应该挺好看的。”
嘉雅点点头，手指又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小猫抖了抖耳朵，还是没睁眼。
“嘉雅。”
可琳的声音有点认真。嘉雅抬起头。
“你打算一直养着它吗？”
嘉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反对你养。”可琳继续说，“但有些事情得提前想好。房东那边知不知道？如果以后被发现了怎么办？还有，猫粮猫砂都是开销，你算过账吗？万一它生病，带去宠物医院要花多少钱，你知道吗？”
嘉雅跪坐在地上，把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房东奶奶没说不能养。”她先说了这一句，“租房的时候她只说了水电费怎么算，没说别的。但是如果她知道了不同意，我……我就想办法找别的地方住。”
可琳没说话，等她继续。
“钱的问题，我算过了。”嘉雅说，“售票的工作一天五十，便利店一天二十五乘六小时是一百五，加起来一天两百。暑假里一个月能有六千。猫粮的话，我去买菜的时候顺带买些鸡肉鱼肉什么的，切好做成猫饭，小猫也不用吃太多。猫砂在便利店我看到了，价格还好。总体来说应该够的。”
“万一它生病呢？”
嘉雅沉默了一下。
“我存着钱。”她说，“那张生活费的卡里每个月还有一千，我一直没动。如果真的要看病，我就用那个钱。然后……然后再多干一点活补回来。”
可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
“你倒是都想好了。”
“在回来的路上想的。”嘉雅老实说，“抱到它的时候就在想。”
可琳把毛巾叠了叠，把小猫包好，轻轻放到嘉雅怀里。
“那就先养着吧。有什么困难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硬撑。”
嘉雅抱住小猫，小猫往她怀里钻了钻，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脑袋搁在她的手臂上。嘉雅低头看着那一团小小的白毛毛，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谢可琳姐。”
“谢什么。”可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猫毛，“饿了吧？我点了外卖，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可琳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往外走。
“到了，我去楼下拿。”
嘉雅想站起来跟着去，被可琳摆手拦住了。
“你抱着猫别动了，我去就行。”
可琳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猫的咕噜声。嘉雅坐在床边，低头看它。小猫已经快睡着了，眼睛眯成一条线，小肚子随着呼吸一上一下的。
“你都不叫的。”嘉雅小声说，“好乖。”
小猫的耳朵动了动，好像在听她说话。
嘉雅用手指轻轻顺着它的背摸，从脑袋摸到尾巴尖。小猫的毛还有点潮，但已经能感觉到那层细细软软的绒毛了。被摸到尾巴根的时候，它的尾巴翘了起来，像一根小小的树枝。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嘉雅对着小猫说话，声音轻得只有它听得见，“房间很小，但是不会被雨淋到。我白天要出去上班，你一个人在家，不要捣乱，也不可以大叫。我们悄悄的，不让别人知道，好不好？”
小猫打了个哈欠，算是回答。
嘉雅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可琳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股热乎乎的香味飘进房间。
“煲仔饭，还有一盅炖汤。”可琳把袋子放在书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本来想点粥的，但是怕你吃不饱。这家煲仔饭不错，我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在他们家附近跑，经常去吃。”
嘉雅把小猫放在床上，小猫立刻缩成一团，窝在枕头旁边。嘉雅把被子拉了拉，给它围了个小窝。小猫抬头看了看，又把头埋进被子里睡了。
“它真的不叫，好奇怪。”可琳看了看小猫，“我见过的猫都挺爱叫的，饿了叫渴了叫，看不到人也叫。它怎么一声不吭？”
“可能嗓子不舒服？”嘉雅有点担心。
“明天再看看。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哪天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
两人在书桌前坐下。书桌不大，放两个饭盒就占了一大半。嘉雅打开饭盒盖子，热气一下子冒上来。饭上面铺着腊肠和叉烧，旁边烫了几根菜心，锅底的锅巴焦焦的，看着就好吃。
嘉雅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饭。酱汁渗进饭里，又香又甜。菜心脆脆的，叉烧边缘有点焦，嚼起来甜甜咸咸的。
她饿坏了。
中午在便利店只吃了一个饭团，本来打算下班回公寓再做饭吃的。后来去找小猫，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淋了一场雨，肚子早就空得不行了。现在吃到热乎乎的饭菜，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
可琳也埋头在吃。她吃饭很快，大口大口的，但又不显得粗鲁。吃了几口，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汤。
“今天真是折腾。”可琳说，“下午送快递的时候就开始下雨，送到最后几单全身都湿了。刚回公寓想洗个澡，就接到你电话。”
“对不起。”嘉雅放下勺子，“要不是我……”
“停。”可琳用筷子指了指她，“我不是在怪你。我是说，你一个小姑娘，下那么大的雨走那么远的路去救一只猫，这种事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到了，我有什么好怪的。”
嘉雅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吃饭。
可琳又吃了几口，忽然说：“我有个想法。”
嘉雅抬头看她。
“猫砂盆和猫碗，我那边有旧的。以前养过仓鼠，笼子早扔了，食盆和水壶还留着。猫砂盆的话……我有个塑料收纳箱，小的那种，先凑合用。明天你去上班，我去宠物店买猫砂和猫粮。这些东西算我的，就当是……嗯，就当是送你的搬家礼物。”
“可琳姐，这不行，钱我已经——”
“你算得倒是清楚。”可琳笑了笑，“但是嘉雅，有时候别人愿意帮忙，不是因为你没本事，是因为别人也想为你做点什么。你能明白吗？”
嘉雅拿着勺子，愣了一会儿。
福利院的老师确实对她好，但是那种好，更像是完成工作任务的好。帮她办手续、给她卡、嘱咐她注意事项，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的，但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隔着一层老师和学生的距离。
可琳不一样。
可琳会存好她的门卡以备不时之需。会在大雨夜里打个车来接她。会让她先去洗澡，帮她把猫擦干。会想到她饿，提前点好外卖。会说“别人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嘉雅觉得鼻子又有点酸了。她把头低下去，假装在找饭里的腊肠。
“……谢谢。”声音闷闷的。
可琳听到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拿筷子敲了敲她的饭盒。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饭，可琳把空饭盒收进袋子里，打了结。
“明天早上我七点出门，猫砂盆和猫碗我放在你门口。你起来的时候拿进去就行。猫砂和猫粮等我晚上回来带，白天你要是看到它想上厕所，就先……嗯，先用报纸垫一下，然后抱到洗手间去。”
“好。”嘉雅点头。
可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猫。
“挺可爱的。”她说，“对了，给它起名字了吗？”
嘉雅摇摇头。“还没想好。”
“慢慢想，不急。”可琳拉开门，“锁好门，早点睡。”
“可琳姐晚安。”
“晚安。”
门关上，房间又安静了。
嘉雅去检查了一下防盗铁链，然后去卫生间刷牙。刷完牙出来，她关了头顶的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床上，照在小猫白白的毛上。
她在床边坐下，小猫感觉到动静，睁开眼睛看了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小珠子。
“小猫咪，我回来了哦！”嘉雅试图打招呼。
“喵？”小猫咪回应的，是极其轻微的叫声，就好像生怕打扰了邻居的休息。
“快变！”嘉雅比出拿着魔法杖指向小猫咪的姿势。
刚做完这个动作，她就被自己给逗乐了。
嘉雅忽然想到电话手表上还有一件事没看。
她抬起手腕，点开屏幕。
通讯录那里有个小红点。
“兰可洛已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时间显示是一个小时前通过的。
嘉雅看了看那个头像——是一只蓝色头发的猫娘，之前听谁介绍过，似乎叫猫羽雫来着？那个字比较生僻，所以她有印象。
个性签名写了一句看不太懂的话：帕拉特雷西亚，我们终将找回属于自己的夙愿。
她点开聊天界面，映入眼帘的是：
> 听老姐说，有小萝莉加我，就是你吗？
“噗。”嘉雅还没来得及感到意外，便先忍不住笑了。听可琳的说法，对方应该是同龄人，顶多也就和她差几个月。
< 你好，我是云嘉雅，今年下半年读初一。
发过去之后，嘉雅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大概是没在看手机或者电脑吧。可琳说她平时除了摆弄电子设备就是跟别人聊天，可能正好在做别的事。
嘉雅熄灭了手表屏幕，钻进被子里。
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她侧过身，把小猫轻轻拢过来，让它的背贴着自己的肚子。小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这才是今天晚上来这里之后第三次叫——然后继续睡了。
嘉雅把下巴抵在小猫的脑袋上，闭上眼睛。
今晚和昨天不一样。昨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今晚多了另一个小小的呼吸，热热的，一起一落。
还有一盅热汤，一盒煲仔饭，一条留下的擦过小猫的毛巾，和一个跟她说“别人也想为你做点什么”的人。
嘉雅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看了一眼窗户。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夜空还是灰黑色的，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海的那一角，有艘船亮着灯，一闪一闪的。
明天要做的事很多。要早起跟车。要去便利店上班。要给小猫弄一个临时的窝。要想办法不让房东奶奶发现。要给可洛发消息。要给它起一个好名字。
可是这些事，都不着急。
等着明天去做就好。
嘉雅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走在一条阳光很亮的路上，脚边跟着一只白白的猫。路很长，可她不急着走到尽头。路边开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好像在说——
走慢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明天，我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