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海州市，阳光一大早就把阳台晒得滚烫。
嘉雅出门上班前，特意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蹲下来摸了摸依芙的头：“妈妈下午就回来，你和可洛在家要乖乖的。”
“知道啦！”依芙抱着那只兔子玩偶，猫耳朵开心地抖了抖，“可洛妈妈说要教我认主！”
“是认识主板。”可洛从房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螺丝刀，脸上沾了一小道灰，“不是认主。”
嘉雅忍不住笑了，踮起脚尖，伸手帮可洛擦掉脸上的灰。可洛瞬间僵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我、我继续拆电源了。”可洛缩回房间，声音变得小小的。
嘉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自从生日那晚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自然了，但可洛偶尔还是会这样——明明在网上什么都敢说，现实里被她稍微碰一下就开始冒烟。
“路上小心。”可洛的声音从房间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我出门啦。”
门关上之前，嘉雅听见依芙用稚嫩的声音问：“可洛妈妈，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因为天热。”
“可是空调开着呀。”
“……因为电压不稳。”
嘉雅捂着嘴，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公交车上已经提前坐了不少人。嘉雅在身前挂好售票员的包，从车尾开始挨个售票。
“阿姨，您到哪站？”
“梅花路。”一位提着菜篮子的阿姨递过来两张十块钱。
嘉雅熟练地翻找零钱、递票，又往前走了两步：“奶奶，您慢点，到站了我喊您。”
“好好好，这孩子真懂事。”头发花白的奶奶笑眯眯地看着她，“今年多大了？”
“十三。”
“哟，这么小就出来工作啦？”
“暑假工。”嘉雅笑着回答，“攒点零花钱。”
其实也不算是暑假工，开学之后还能继续做的，不过这并不需要对别人解释太多。
奶奶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硬要塞给她。嘉雅推辞不过，道了谢，把糖小心地收进制服口袋里。
要不，下班后带给依芙吃？这是硬糖，应该不至于融化的。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八月的早上，窗户缝里灌进来的热气已经有点逼人。嘉雅忙完一波售票，靠在车门边的座位上，在手表上看了看时间。
离下一波乘客上车还有几分钟。
她习惯性地打开腕上贴吧的客户端，点进图拉丁吧，想看看可洛今天有没有发帖。
说起来，嘉雅以前是完全不懂这些的。什么CPU、显卡、内存条，在她眼里只是一串串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但自从和可洛住在一起之后，每天晚上依芙睡着，两人在电脑前各忙各的，她记账时偶尔探头看一眼可洛的屏幕，不知不觉就记住了一些词。
什么“E3神教”啦，“又不是不能用”啦，“耐克机箱”啦，“三千预算开网吧”啦。
还有那个特别魔性的“五十包邮”。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所有东西都要五十包邮，但每次看到这四个字，可洛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像捡到宝贝似的。
也许别人是在开玩笑。好东西可能五十包邮，但好东西五十包邮不太可能。不过自从可洛真的以这个价格收到了几件不错的东西以后，就连嘉雅也对此产生了兴趣。
嘉雅想多了解一点可洛的世界。
所以前几天，她偷偷注册了一个账号，打算混脸熟之后在吧里发个贴。
可洛给她的那台电脑就摆在房间里，说是“不值钱，随便用”，但嘉雅后来偷偷查过，光是那个CPU，二手都要四位数的价格。
她知道可洛为什么撒谎，就像她也撒过很多小谎一样。
“今天的巧克力买一送一，就顺便带了两份。”
因为可洛挺喜欢吃的。
“这件衣服是清仓特价，才二十块。”
因为可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衣服，比她的还要少。
“我不累，真的。”
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嘉雅想了想，模仿着吧里常见的风格，发了个贴：
< 这是我同学给我装的，1000元的，大家看看是提刀还是提臀？
配图是上次拍的主机内部走线的照片，还有图吧工具箱的配置截图。
发完之后，她心跳得有点快，像做贼似的。也不知道可洛能不能刷到。
车子到站了，嘉雅熄灭手表屏幕，重新站起来售票。
可洛是在上午十点多看到那个贴的。
她正在写她的网站首页，HTML的尖括号在VS Code的编辑器界面上跳动着。趁着大模型还在输出的间隙，她切屏到了浏览器，看看贴吧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关注的信息。
她先是处理了一下别人@她的问题、吧友求助之类的。
> 5000能配多少钱的电脑？
< 5000元的。
…………
> 我的跑分怎么比别人低了一千？
< 50包邮出给我，解决你的一切烦恼。
…………
> 公司电脑不错啊，比我自己的CPU都好，要不要换一下？
< 换拉丁就是窃拉丁。宁做垃圾佬，不做垃圾人。
…………
> 听说显卡又要涨价了，要不要赶紧买？
< 你的消息来源是谁，超极Kr还是司尺♪？
…………
依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摆着一块旧主板，认认真真地用刷子清理灰尘。
“这个金色的小方块是什么？”依芙指着主板上的元件。
“滤波电容。”可洛看都没看就回答。
“绿波电龙是什么？”
“就是把电流里的杂波滤掉，让供电更稳定。”
“哦——”依芙拖长了尾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它像妈妈一样。妈妈也能把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弄没。”
可洛的手顿了一下。
“……差不多吧。”她小声说，“不过，你以后上学了可千万别和同学说‘我妈妈是绿波电龙’。”
右上角有红点点，是“关注的人发贴”的提示。嘉雅似乎还不太会用贴吧，连什么时候可洛关注了她都不知道。
她大概还以为自己注册了账号的事情藏得很好呢。
可洛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却没有点进去。她突然想起很多小细节。
嘉雅偶尔会在晚饭时问她：“今天贴吧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嘉雅的文件夹里，存了“CPU天梯图”什么的，上面还用红色的线条框出了几款CPU的型号，旁边标记着二手的价格。
嘉雅有一次指着可洛的钥匙串问：“这个是至强第几代来着？”
可洛当时随口答了，没多想。
现在看来，嘉雅一直在努力靠近她的世界。就像她也在学做饭、带孩子、努力克服社恐去买菜。
可洛深吸一口气，感觉鼻子有点酸。
“可洛妈妈？你怎么了？”依芙歪着头看她。
“没事。”可洛用力眨了眨眼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
< 我就是楼主的同学，这台电脑是我给楼主装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 楼主的手感很好、很润，已严肃抱走。
点击发送。
想了想，不过瘾，又补了一句：
< 现在楼主天天晚上和我睡一个被窝。
> ？怎么还有剧情
> 图吧故事会，开始了
> 前排吃瓜
> 什么，有瓜？
> 前排出售瓜子花生矿泉水
> 补兑！老哥们快跑，这是把垃圾佬骗进来杀
> 祝99
> 层主，需要帮你介绍大夫吗？[网页链接](妄想症如何治疗？)
> 经典自导自演（确信）
> 笑死，垃圾佬也会秀恩爱了
> 1000元能买到这个配置，我当场就把这个电脑屏幕吃掉！
> 楼上别冲动，明显是女朋友发帖钓鱼，鱼已经上钩了
> 酸了酸了，我装机怎么没有妹子发帖提臀
> 有两个号就是方便，IP都一样的
> 你怎么知道，人家住一起当然IP一样
> 借楼，50包邮出个女朋友，谁要？
> 楼上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四
…………
可洛看着这些回复，脸越来越烫，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