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场二楼的空调开得很足，嘉雅刚踏上最后一级扶梯，冷气就迎面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把依芙的小手攥紧了些，生怕女儿着凉。
依芙倒是完全不在意温度，两只橄榄石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东张西望，虽然在别人眼中只是普通的黑眼珠。
她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商场，上一次嘉雅带她买衣服，只是在滨海汽车站旁边的小服装店里挑了两套。
“妈，那边有好多漂亮裙子！”
依芙拽着嘉雅的手就往童装区冲，粉色的双马尾跟着她蹦蹦跳跳的脚步甩来甩去。嘉雅被她拽得脚步有点踉跄，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扶梯口发呆的可洛。
“可洛，跟上来呀。”
“啊，嗯。”
可洛小声应了一句，低着头快步跟上，齐肩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格子衬衫和深蓝色短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运动凉鞋。嘉雅注意到她全程都把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像是在侦察敌情似的。
“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像个特务。”嘉雅皱了皱眉头，“其实，这身行头真该换一换了。”
可洛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童装区比嘉雅想象的大得多。长长的衣架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童装，有蓬蓬的连衣裙，有印着卡通猫咪的T恤，有背带裤，有小马甲，每一件看起来都软乎乎的。
依芙站在一排裙子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回过头来，用那种嘉雅已经逐渐熟悉的眼神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眨巴眨巴眼睛，猫耳朵跟着微微抖动了一下。
“想试？”
依芙使劲点头。
嘉雅蹲下来，在一排衣架里翻了翻，挑出两件。一件是浅蓝色底配白色小圆点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蕾丝边；另一件是淡粉色的T恤配牛仔背带短裤的套装，T恤上印着一只正在打哈欠的小猫。
“先试试这两套好不好？”
“嗯！”
依芙抱着衣服，被嘉雅牵进了试衣间。可洛站在外面，背靠着一根柱子，掏出手机开始刷了起来。但她每隔几秒就会抬起头，看看试衣间的门，确认那两个人没有消失。
试衣间的门帘掀开了一条缝，依芙探出半个脑袋，粉色的猫耳朵向前倾着。
“妈妈，拉链在后面。”
嘉雅笑着走进去，帮依芙拉上拉链，又帮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浅蓝色的裙子穿在依芙身上显得特别清新，裙摆刚好到膝盖以下一点点，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转一圈给妈妈看看。”
不知道何时开始，嘉雅也适应了当妈妈的生活，即使是在外面也能说出这个词了，只要不太大声被别人听见就好。
依芙乖乖地转了一圈，裙摆旋起来，像一朵小小的蓝色牵牛花。她的尾巴在裙子下面晃来晃去，最后从裙摆边缘冒出来，愉快地画着圈。
“好看！”
“那就这件。再试试那套。”
依芙又换上了粉T恤和背带裤。这条背带裤的设计特别巧妙，屁股后面有个小开口，依芙的尾巴可以从那里伸出来，不会被裤子箍住。嘉雅看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差点笑出声——设计师大概没想过这个开口会被真正有尾巴的小朋友用到。
不过她自己买衣服的时候，同样也得注意一下这个问题。
“舒服吗？”
“舒服！尾巴不会卡住！”
依芙在试衣间里蹦了两下，背带裤的金属扣子跟着叮叮当当响。
“那这套也买了。”
嘉雅带着穿着新衣服的依芙走出试衣间，让依芙去照镜子。她自己则在童装区又转了一圈，确认这两套的价格都在预算之内。连衣裙五十九，套装六十九，加起来一百二十八，比她预想的便宜一些。
“就要这两套吗？”可洛从手机后面抬起头来。
“嗯，够穿了。上次买的两套还能穿，再加这两套和以前的，换着穿足够了。”嘉雅把衣服叠好放进购物篮里，“小孩子长得快，买太多浪费。”
可洛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手机。
嘉雅没有立刻去结账，而是领着依芙往青少年区走。她自己的衣服也需要添置了——今天早上量身高的时候才发现，她比之前高出了整整八厘米。再不买的话，从福利院带来的那些衣服都要紧巴巴的了。
青少年区的衣服比童装区素净一些，但也没有成人区那么成熟。嘉雅在一排T恤前面停下来，拿起一件白色的看了看，又放回去；拿起一件浅灰色的，对着自己比了比，摇了摇头。
“妈妈穿什么都会好看的。”依芙在旁边一本正经地说。
“谢谢宝贝。”
嘉雅最后挑了一套简单的搭配——一件藏青色的短袖POLO衫和一条米色的七分裤。POLO衫的领子是白色的，看起来干净利落；裤子是松紧腰的，穿着舒服，以后要是再长高一点也还能穿。
她进试衣间换好出来，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自己。
藏青色确实很衬肤色。白头发和白耳朵在深色衣服的对比下显得更亮眼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好看吗？”嘉雅问身边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形挂件。
依芙竖起大拇指。
可洛抬头的速度快得惊人，看了两秒，脸就开始发红，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得能滴血。
“……好看。”
嘉雅觉得有点好笑。都已经是如今的关系了，可洛看她一眼还是会脸红。也不知道那个在贴吧高调宣布“已严肃抱走楼主”的人到底是谁。
“那就这套吧。”
嘉雅换回自己的衣服，把衣裤叠好放进购物篮。她心里快速算了笔账——两套童装一百二十八，自己这套一百零九，加起来两百三十七。今天出门前她和可洛各自从家庭开支里取了两百块，预算充足。
“走吧，然后去看看……”
话说到一半，嘉雅发现可洛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
可洛正侧着身子，偷偷看着旁边一家店的橱窗。那是一家童装店，但风格和刚才的童装区不太一样——橱窗里的模特穿的是那种特别“幼齿”风格的衣服，蓬蓬的泡泡袖衬衫，带着蝴蝶结的小马甲，百褶裙的裙摆上还绣着小兔子的图案。
可洛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嘉雅微微歪了歪头。
“可洛？”
“嗯？怎么？”
可洛抬头，表情管理堪称完美，但嘉雅注意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要不要进去看看？”
“不了不了不了。”可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个是童装店啊，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你的尺码肯定能穿。”嘉雅说得很认真，“而且你的电脑里存的那些图片不都是这种风格的吗？你一定喜欢的。”
“别提那个！”可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缩回脖子，“我是说，那些衣服太幼……太幼稚了……”
嘉雅看着可洛涨红的脸，又看看橱窗里那些带着蝴蝶结和小兔子刺绣的衣服，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真的不进去？”她又问了一次，语气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不、不进去。”可洛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那好吧。”
嘉雅牵着依芙往收银台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假装在看旁边货架上的袜子。她的余光扫到可洛还在原地，正偷偷往那家店里看。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想去。
嘉雅叹了口气。
她觉得可洛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矛盾的人。在电脑和手机上打起字来飞快，但现实中有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明明做很多事情都超级厉害，但在别人面前总是畏畏缩缩的；敢在网上说一些奇奇怪怪的难懂的话，出门在外却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幼稚风格的小裙子。
“可洛。”嘉雅转过身来。
“嗯？”
“我想进去看看那家店。”
可洛眨了眨眼睛。
“可洛妈妈刚才不是说那些衣服太幼稚吗？”依芙仰着头，天真地问。
“嗯，可是我想看看。”嘉雅面不改色，“依芙帮妈妈挑好不好？”
“好！”
可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嘉雅已经牵着依芙走进了那家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