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童装店确实很不一样。衣架上的每一件衣服都像是从动画片里拿出来的——有带着大蝴蝶结的连衣裙，有水手领的小上衣，有层层叠叠的蛋糕裙，还有印着小熊和草莓图案的连帽衫。
店里的墙壁上挂着柔和的暖光，地板是木纹的，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试衣区，试衣间的门帘上印着三只小兔子。
嘉雅在衣架前慢慢走着，手指轻轻拨过一件件衣服。她的眼神其实没在看衣服，而是始终留意着身后。
脚步声很轻，像是在秘密跟踪一样。可洛最后还是跟进来了。
“这件好看！”依芙踮起脚尖，拉出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裙身上印满了小小的星星图案，领口有一个超大的蝴蝶结。
“嗯，真的很好看。”嘉雅接过连衣裙，转身面向可洛，“可洛，你帮我拿一下。”
她把连衣裙塞到可洛手里，然后在依芙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依芙点了点头，跑到另一排衣架前面，用同样的姿势踮起脚尖，拉出一件奶黄色的泡泡袖衬衫，又跑回来塞到可洛怀里。
“这件也好看！”
“哎？不是，我不……”
“这件也是！”依芙又抱来一件牛仔蓝的背带裙，上面的扣子是花朵形状的。
“等一下，依芙——”
“还有这个！”一件米白色的娃娃领衬衫。
“这个也要！”一件浅粉色的百褶裙。
“这件这个！”一件印着小鸭子图案的连帽开衫。
可洛怀里的衣服越堆越高，高到快要挡住她的视线。她站在原地，像一台正在被DDoS攻击的服务器，处理不了这么多请求。
可洛：429: Too Many Requests.
嘉雅忍着笑，从衣堆里抽出三件——泡泡袖衬衫、背带裙、一件豆绿色的娃娃衫。
“试试这几件。”
“可是那个，”可洛的声音细得像蚊子，“这是童装……”
“童装怎么了？能穿上就行。”嘉雅把衣服往可洛怀里一放，“穿给自己看的，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而且，我们这岁数本来就还能穿吧？”
可洛低头看着怀里三件衣服。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泡泡袖衬衫的袖口，那里有一圈小小的荷叶边，缝得很细致。
依芙拉了拉嘉雅的衣角，小声说：“妈妈，可洛妈妈是不是想买？”
“嗯，她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因为有些人会觉得，长大了就不能穿可爱的衣服了。”
“那是不对的。”依芙认真地皱起眉头，“可爱的东西谁都可以穿。”
嘉雅蹲下来，揉了揉依芙的脑袋：“说得对。”
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牵着依芙的手，安静地等着。
店里播放的轻音乐很柔很轻，像是八音盒在转动。
大概过了半分钟，可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一样，抱着三件衣服走向了试衣间。
“我、我就是……试一下。只是试一下。”
“嗯嗯，只是试一下。”嘉雅非常配合地点头。
可洛把自己关进试衣间，拉上了兔子门帘。
嘉雅带着依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依芙晃着腿，尾巴也跟着一左一右地甩，嘴里哼着《碧波摇篮曲》的调子。
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帘动了一下，但没有掀开。
“可洛？”
“……不行，太难看了。”
“你还没给我看呢。”
门帘又动了一下。一只白净的手从缝里伸出来，摸索了半天才抓住帘子边缘，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拉开了。
可洛站在试衣间里，两只手捂在脸上只露出了眼睛。
泡泡袖衬衫配牛仔蓝背带裙。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背带裙的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露出两条细细的腿。可洛平时穿的那双运动凉鞋换掉了——试衣间里提供一次性拖鞋。她齐肩的头发散着，刚好和泡泡袖的弧度呼应。
很难想象这是一名小学毕业生，如果忽略身高的话，看起来好像才两三年级——比依芙大两三岁的那种感觉。
“你、你不要一直看……”
可洛想拉上门帘，但嘉雅比她快一步，伸手按住了帘子。
“太好看了。”
“……诶？”
“我说太好看了。”嘉雅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真的特别适合你。”
可洛呆在原地，连耳朵都忘了红。
依芙从嘉雅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力点头：“好看！”
“不、不奇怪吗？”可洛扯了扯裙摆，声音有点发飘，“我都十二岁了，穿这种衣服……”
“十二岁怎么了？”嘉雅反问，“我刚满十三岁，我刚才也试了件童装区的衣服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可洛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嘉雅走进试衣间，帮可洛整理了一下背后的蝴蝶结——刚才系歪了，一边大一边小。
“可洛，你喜欢这件衣服吗？”
可洛保持沉默。然后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那就买。”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嘉雅帮她把蝴蝶结重新系好，系得规规矩矩的，“衣服是穿给自己看的。你喜欢，而且穿着好看，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想？”
可洛低下头。泡泡袖在她肩膀两侧微微鼓起，让她本来就娇小的身形显得更小了。
“以前，我姐陪我来逛街的时候，我也有看到过这种衣服。”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但我不敢说想买。怕姐姐笑我。”
“可琳姐不会笑的吧。”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敢。”
嘉雅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的衣架上又拿下一件——那件淡紫色的星形连衣裙，依芙最开始挑的那件。
“再试试这个。”
可洛接过连衣裙，看了嘉雅一眼。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有一点湿漉漉的光。
“嗯。”
可洛试了三套。每换一套出来，嘉雅和依芙都认真地点评一番。依芙尤其活跃，每套都说“好看”，词汇量显然还没有扩展到能区分不同风格的程度。
最后嘉雅挑了两套——泡泡袖衬衫配背带裙，和那件豆绿色的娃娃衫配米色短裙。两套都很幼齿，但可洛穿起来都非常好看。
“我自己去结。”可洛抱起两套衣服，声音还是小的，但比刚才坚定了不少。
“嗯，我和依芙在外面等你。”
可洛抱着衣服去了收银台。嘉雅牵着依芙的手，站在店门口等她。
“妈妈？”
“嗯？”
“可洛妈妈刚才好开心。”
“你能看出来？”
“能呀。”依芙说，“虽然可洛妈妈没有尾巴，但她的表情跟我的尾巴是一样的。”
嘉雅低头看了看依芙。女儿的尾巴正高高翘起，尖端弯成一个小小的勾，一摇一晃。
“……嗯。是一样的。”
不一会儿，可洛拎着购物袋走出来。她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但表情明显变得轻快了许多，眼睛里带着一种又好像心虚又好像高兴的感觉，就像做了什么捡便宜的亏心事那样。
“买好了？”
“嗯。”可洛点点头，然后顿了顿，“那个……谢谢。”
“谢什么？”
“就是……”可洛移开目光，“谢谢你带我进去。”
“是你自己跟进来的哦。”
可洛的耳尖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购物袋抱在胸前，小声说了句什么。
嘉雅没有追问。她已经很擅长读懂可洛没说出口的话了。
付好了所有衣服的钱之后，一家三口提着大纸袋子小袋子下了扶梯，走出商场大门。
室外的热空气一下子涌过来，和空调的冷气形成了鲜明的温差。嘉雅眯起眼睛，等眼睛适应了阳光，才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发现可洛没有跟上来。
嘉雅回头一看，可洛正站在商场门口，整个人的状态像是一只被塞进猫包里的猫——浑身僵硬，眼睛在四处扫视，手紧紧攥着购物袋。
“怎么了？”
“那个……”可洛的声音很小，“能不能，晚点再回去？”
“为什么？”
可洛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购物袋往胸前又抱紧了一点。
嘉雅顺着她的动作看向购物袋，忽然明白了。
“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拿着新衣服？”
可洛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现在身上穿的还是旧衣服啊。”嘉雅有点哭笑不得，“谁看得见购物袋里的东西？”
“那回去之后换上了新衣服……就，要在外面走？”可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穿成那样……万一被邻居看到了……”
“所以你打算永远不出门？”
“至少……缓两天。”
嘉雅叹了口气。她伸手拉住可洛的手腕，把她从商场门口拉出来。
“可洛。”
“嗯。”
“你觉得我穿什么样的衣服好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可洛愣了一下：“……都好看。”
“那我穿泡泡袖也好看？”
可洛的脸瞬间爆红：“那种、那种……应该也……”
“那我下次也买一件泡泡袖。”嘉雅说得很平静，“我们两个一起穿，这样别人就分不清谁是幼稚的那一个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是认真的。”
可洛呆住了。嘉雅松开她的手腕，改为牵住她的手。
“而且，”嘉雅边走边说，“我觉得你今天穿那件泡泡袖确实特别好看，比任何一件衣服都好看。”
“……真的？”
“真的。”
可洛低下头，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嘉雅能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嘉雅按照计划先去菜市场买了菜。可洛抱着购物袋跟在后面，全程都走在嘉雅的影子范围之内。依芙倒是完全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穿着新买的连衣裙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尾巴愉快地画着圈。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最前面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中间是一个扎着马尾的纤细身形，最后面是一个紧紧跟着的娇小身姿。
回了家，嘉雅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刚准备开始做晚饭，房间里的可洛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怎么了？”嘉雅探头进去看。
可洛举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是可琳发来的消息：“下午去逛街了？买到什么好衣服了？”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商场里嘉雅帮可洛整理背后蝴蝶结的画面，从角度上看，大概是商场里某个路过的女生随手拍的。照片里可洛穿着泡泡袖和背带裙，脸红得像苹果；嘉雅站在她身后，手指正好搭在蝴蝶结上。
“谁拍的啊！！”可洛的声音快要哭出来了，“怎么还发到网上了？！我姐怎么会看到？！”
嘉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条推文的评论区。
“商场偶遇一对小闺蜜！姐姐帮妹妹梳蝴蝶结也太甜了吧！[爱心]”
配文的标签是：#商场日常 #童装 #可爱的小朋友 #姐妹情深
还好博主没加上#le这样的标签，不然可洛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嘉雅低头看了看可洛的身高，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件泡泡袖衬衫把可洛衬托得像个八岁小孩的照片，然后非常明智地选择了不说话。
不过话说回来。闺蜜啊……
话说，闺蜜是睡一个被窝的吗？
她也没耽误时间，转身回厨房去洗菜了。身后传来可洛在床上疯狂打滚的声音和依芙试图安慰她的声音。
“可洛妈妈被当成小朋友了，依芙也是小朋友，那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呜呜呜呜。”
晚饭是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和一碗冬瓜丸子汤。可洛全程埋头吃饭，脸红了一顿饭的时间。但她没有把手机里那张照片删掉，甚至还默默点了保存。嘉雅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
有些事情，只是不好意思而已。
饭后，嘉雅收拾碗筷的时候，可洛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进厨房。
“那个。”
“嗯？”
“开学的时候……”可洛数着手指，“我可以穿新衣服去吗？”
嘉雅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她。
“当然可以。”
“但是会不会太……太幼稚了？同学会笑我的吧。”
“那我陪你一起穿幼稚的。”嘉雅说，“上次我不是说我想买一件泡泡袖吗？明天我下班顺路去买一件，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们一起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