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室出来，她们又去了二楼的美术室。美术室里挂着学生的水彩画和手工作品，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颜料和卡纸。
依芙看到画笔就走不动路了，眼巴巴地望着嘉雅。
嘉雅当然读得懂她眼里的意思，蹲下来和她说：“等你上小学了，就可以在这里上课。一周应该有两次美术课。”
“两次！”依芙竖起两根手指，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晃动。
可洛在旁边研究墙上一幅用小尺寸照片拼贴的作品，看得津津有味：“这个有意思，你看，这是用不同色调的照片做的拼贴画。”
“你会做吗？”嘉雅凑过去看。
“原理不难，就是选图要花心思。”可洛摸着下巴，“要不我们回去试试？我的硬盘里面存了那么多图，各种颜色的应该都不缺……”
“停。”嘉雅打断她，“家里已经有半个客厅堆你的电子垃圾了，再打印那么多图片出来哪有地方放？”
“在垃圾佬眼里，那都是有待开发的资源！”
“好好好，资源资源。”嘉雅忍着笑，“但是你开发之前，能不能先把沙发上的资源整理干净？”
可洛心虚地移开视线。
图书室在走廊尽头，比她们想象中的要大。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金色。书架之间摆着矮桌和彩色坐垫，有家长带着孩子在角落里翻绘本。
依芙轻手轻脚地走到绘本区，得益于猫娘的优势，走路几乎不会发出响动。她虽然平时活泼，但到了这种地方，本能地知道要保持安静。
她抽出一本关于海洋动物的绘本，坐在地垫上翻起来。
嘉雅和可洛靠在窗边看着她。
“还挺像模像样的。”可洛小声说。
“嗯。”嘉雅的视线落在依芙身上，“可洛，你还记得你上小学的时候吗？”
可洛想了想：“记得。第一天去学校，我在门口哭了半小时。我姐陪着我，最后是老师把我抱进去的。”
“你也会哭啊。”
“那时候才六岁嘛！”可洛抗议，“而且人很多的时候，我就是会紧张。”
“那你今天怎么没哭？”
可洛看了看嘉雅，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依芙，声音轻得像微风吹过羽毛：“因为今天，是我陪她来。”
嘉雅没有再说话。
阳光把依芙的头发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翻到一页画着鲸鱼的跨页，眼睛亮起来，抬头想喊妈妈，又想起在图书馆要安静，于是改成小幅度地挥手，嘴巴无声地做出“妈妈来看”的口型。
嘉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依芙把绘本摊在她腿上，指着那头大大的蓝鲸：“妈妈在海边见过这么大的鱼吗？”
“那叫蓝鲸，不是鱼哦。是哺乳动物，和我们一样呼吸空气。”嘉雅解释完，想起海边那次只是站在沙滩上看了看浪花，“而且你上次在海边，只看到了寄居蟹和贝壳。蓝鲸要去很远很远的海中间才能看见。”
“那依芙可以去看吗？”
“等你长大一些，也许可以坐船出海去看。不过要看运气，不是每次都能遇见。”
依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这次是一群海豚跃出水面的画面，她发出轻轻的一声“哇”。
可洛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盘腿坐在旁边，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来看星星吧》翻看。
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图书室的地板上，挨得很近。
从图书室出来，她们在走廊尽头碰见了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老师大约四十来岁，看起来很和善，正拿着一个文件夹记录着什么。看见她们，主动打招呼：“参观得怎么样？有什么想问的吗？”
嘉雅犹豫了一瞬间。她确实有些问题想问，但不太确定该怎么问。
可洛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说：问吧。
“老师您好。”嘉雅开口了，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稳，“我想请问一下，一年级的课程安排是怎样的？每天的作业多不多？还有——”她顿了顿，“在学校吃饭的话，伙食怎么样？”
老师笑了，觉得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姐姐”问的问题倒是挺务实：“一年级的课程主要就是语文、数学、英语、科学、音乐、美术、卫生和体育。每天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三点半放学。作业量的话，我们学校一直强调减负，一年级不留书面作业，主要是阅读和实践。”她补充道，“伙食你放心，我们学校有食堂，食材都是当天采购的，校领导和老师也吃一样的饭菜，每周的菜谱会发在家长群里公示。如果家长不放心，也可以给孩子带便当。”
嘉雅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条。
三点半放学的话，意味着放学后依芙还得在学校等挺久，妈妈放学回来才能接她回家。或许等孩子稍微大一点能够自己走路回去？
老师又看向依芙，弯下腰来：“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云依芙！”
“依芙同学，你期待上小学吗？”
“期待！”依芙用力点头，“依芙想画画，想看好多好多书，还想——”她回头看了看可洛，小声道，“想学那个什么……编——程！”
可洛在后面轻轻“诶”了一声，表情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老师眼睛一亮：“这么小就想学编程啊？了不起哦。我们学校有编程兴趣班，二年级以上可以报名。到时候你来参加好不好？”
依芙虽然不太明白“兴趣班”要做些什么，但她听懂了“到时候你来参加”，于是再次用力点头。
离开的时候，依芙牵着嘉雅的手，脚步比来的时候还要轻快。
操场边的老榕树下，一个穿黄色T恤的高年级志愿者姐姐正在给孩子们发气球。依芙跑过去，领了一个蓝色的，举着跑回来给嘉雅看：“妈妈看！蓝鲸的颜色！”
是蓝色没错，而且还是那种偏灰的，真的和蓝鲸差不多。
“走啦，回家了。”嘉雅在前面喊她。
夕阳开始往内陆的方向偏，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芙的气球在头顶轻轻摇晃，嘉雅牵着她走在前面，可洛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
“可洛妈妈走快点！”依芙回头叫她。
“来了。”
她快走几步，和她们并肩。
海风灌进校门外的步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依芙开始絮絮叨叨地讲她今天看到的画、坐过的小桌子、还有那本有蓝鲸和海豚的绘本。
嘉雅听着，偶尔应一声。
可洛把手插在裙兜里，目光越过依芙的头顶，和嘉雅的视线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到家已经是傍晚了。
嘉雅在厨房准备晚饭，可洛带依芙洗了手，然后在客厅里把今天领的资料整理好，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那是滨海小学的作息时间表和一张新生入学指南。
“妈妈！”依芙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依芙什么时候去上学？”
“九月三日开学。还有四天。”嘉雅把切好的胡萝卜放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身蹲下来和依芙平视，“到时候早上妈妈送你去，下午放学接你回来。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小朋友好好相处，吃饭不要挑食。记住了吗？”
“记住了！”依芙点头，点完又有点犹豫，“那妈妈会不会想依芙？”
嘉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抬手揉了揉依芙的脑袋：“会啊。当然会。所以妈妈会很想很想你，你要在学校里好好表现，回来讲给妈妈听。”
“好！”依芙伸出小指，“拉勾。”
嘉雅伸出手，勾住那根小小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依芙歪头想了想，“就是小狗。”
“好。变了就是小狗。那不变呢？”
“不变就是小猫。”
“好像本来就是小猫？”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晚霞从厨房的小窗映进来，给她们勾着的手指染了一层淡金色。
客厅里传来可洛的声音：“你们在说什么？不带我一个？”
依芙松开手跑出去，扑到可洛身上：“可洛妈妈！依芙去上学你会想依芙吗？”
“会、会啦——”可洛接住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跟碰碰车一样——会想，当然会想。”
嘉雅从厨房探出头，看着客厅里滚成一团的两个人。
围裙的带子有点松了，她反手够了一下没够到，正准备叫可洛帮忙，忽然感觉尾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可洛不知什么时候摸了过来，站在她身后给她系围裙的带子。
“你刚才那个带子松了。”她的声音就在嘉雅耳朵后面。
“嗯。谢谢。”
“不客气。”
系好了。但可洛没有马上走开，犹豫了半秒，把额头轻轻抵在嘉雅后脑勺上，闷声道：“我今天，其实来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的。但是后来就不紧张了。”
“嗯。”
“以后依芙上小学，我陪你来接她。”
嘉雅闭上眼睛，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好。”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了一下，她连忙转身去关火。可洛差点撞上她的额头，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来。
晚饭是胡萝卜炖排骨、番茄炒蛋和紫菜蛋花汤。
依芙把胡萝卜全部挑到盘子边上，被嘉雅看了一眼，又默默夹回来吃了。
可洛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个重大消息：“我今天在学校看到那个拼贴画，我决定做一个。”
嘉雅挑眉：“用什么做？”
“我去打印照片，然后自己拼。大家有兴趣的话都可以参加。”
“那你要先收拾客厅。”
“收拾就收拾。”
依芙举起勺子当表决器：“依芙支持！依芙帮可洛妈妈收拾！”
嘉雅看着这一大一小联合阵线，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行吧。但是收拾完还要拖地。”
“没问题！”
八月的最后一个黄昏，窗户开着，海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嘉雅在厨房洗碗，可洛在客厅整理她那些“垃圾”，依芙蹲在旁边给她递东西，时不时问一句“这个零件是干什么的”。
她听见可洛回答：“这个啊，是内存条。你看，上面这些黑色的小方块就是内存颗粒——”
声音认真，带着面对依芙时特有的耐心。
嘉雅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
冰箱门上新贴的作息时间表被傍晚的风吹起一角。她走过去按了按，指尖滑过“滨海小学”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她以前从未体会过的踏实。
以前感到的踏实，都是好不容易搞定之后，不用再操心的那种。
但这次不一样，是有人和自己在一起做同一件事情，什么都不需要独自去扛。
客厅里，依芙忽然发出一声惊呼：“可洛妈妈！这个亮闪闪的是什么！”
“那是CPU的针脚——别碰！会扎手！”
“啊！”
“没扎到吧？都说了别碰了——”
嘉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摇了摇头。
四天以后，依芙就是小学生了。
而今天，距离她从福利院搬出来的日期，刚好两个月零六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