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的格拉平原弥漫着焦土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士兵们忙着清点伤亡、回收箭矢、掩埋尸体,没人注意到战场边缘那座低矮的山丘上,几个人正俯瞰着下方。
奥德修斯骑在马上,金发被秋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望着山坡下那匹缓缓前行的马,马上的人裹着蓝色披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银发从兜帽边缘滑出来,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这么累的吗。”
他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几个正嬉皮笑脸的小贵族。
奥德修斯沉默了几秒。碧色的眼睛在那七张脸上依次扫过,然后微微眯起来。
“你们到底折腾了她几个晚上。”
声音不大,但七个贵族的笑容同时僵住了。没人敢回答。只有一个胆子大的干咳了一声,伸出七根手指。
奥德修斯看着那七根手指,忽然笑了。
“有意思。那女的战力你们也看到了——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没被夹断。”
碧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
“殿下说笑了……”为首的贵族讪讪道,“是她父亲主动卖给我们的——”
“够了。”
两个字。七个人同时闭嘴。奥德修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山坡下那个在马背上摇晃的银蓝色身影。他格外后悔把这几个傻叉带过来,打算今天就让他们滚蛋。
“殿下。”
身后的女骑士策马上前一步。夏塔丝,二王子的侍卫队长,深棕色短发,“您该不会对那女人一见钟情了吧。”
奥德修斯没说话。夏塔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女的可是克死了自己母亲的。出生就克死亲娘,这是不吉利中的不吉利。”
“没那回事。”
温和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骑白马的老者裹着素白长袍,胡子把整张脸都盖住了。
贤者奥古斯都,王国最强的魔法师。
“吉利不吉利,不过是人类为了安慰自己编出来的幻觉罢了。”他微微笑了笑,“比起这个——殿下,你知道今天对面有多少魔族吗。”
奥德修斯偏过头。
“六百。”
奥古斯都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很轻。
“斥候反复确认过,最多六百。而我们这边,一万两千人。二十倍兵力。”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山下那片焦土。孔波雷的无头尸体还横在那里。
“六百对一万二,他们还是主动开战的。”
奥古斯都收回目光,看向奥德修斯。
“魔族战力如何,这一仗应该很清楚了。殿下。最强的种族,名不虚传,我们对他们了解太少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
“您兄长的妻子已经是平民了。还有您的母亲。”奥古斯都话锋一转,“您若再来一桩……王室的血脉不是做慈善的。”
奥德修斯看着老师,嘴角却勾起来。
“无所谓。我是二王子,又不会当国王。想怎么浪都行。”
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而且您和爷爷不是总说吗,要建一个伟大的帝国——那种东西,不需要靠联姻来取巧。”
奥古斯都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
夏塔丝翻了个白眼,正想说什么。
一声响亮的口哨划破了空气。
奥德修斯把手指从唇边放下,冲着山下那个打盹的身影吹的。声音又响又长。
“您干什么?!”夏塔丝差点从马上跳起来。“这不合礼法啊!”
“搭讪啊。”
“……女孩子都是这么搭讪的吗?”
“不然呢?驾!”
奥德修斯已经抽出长剑,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一声嘶鸣,朝着山坡下直冲而去。蓝色披风在身后翻飞,金发被风全部吹向脑后。
夏塔丝愣了一秒,连忙策马追上去:“殿下——您提着剑去搭讪?!殿下!!有病啊!”
踏踏……踏踏……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急促而密集。
海因里希在马背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银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她眨眨眼只见一个金发男人骑着马朝她直冲过来,手里还举着剑。
……什么情况。敌袭?不对,是人类。认识吗?这不是给我钱的那个吗?他发癫了?
奥德修斯策马狂奔,风把他的金发全部吹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碧色的眼睛。他提着剑,脸上挂着一种精心练习过的、自以为很潇洒的微笑。
尽管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但无伤大雅,爷就是最帅的!
“该死,她怎么还不拔剑。正常流程不应该是我冲过去,她拔剑,我接一招,然后顺势说一句“好剑法”之类的吗。”
“怎么她还在发呆。快点反应啊!”
他冲到距离海因里希还有二十步的时候,海因里希终于动了。
连人带剑一起转了半圈。那柄门板大的巨剑被她从背后扯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沉闷的弧线,劈头盖脸地朝他砍下来。
呜——
奥德修斯瞳孔一缩,本能地举剑去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样自己会死,只得临阵卸力。
“当——”
巨剑擦着他的剑面滑开,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火星溅了他一脸。
“这什么力气。她是真的想砍死我。”
“等——”
话没说完,第二剑又来了。
奥德修斯一边格挡一边后退。根本打不过。但他也没真想打。他只是想给对方留个印象。现在印象是留了,但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本来设想的是自己接下一剑,然后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然后说一句什么——“你的剑很重,但你的眼神更重”之类的。
他觉得自己格外需要一个红鼻子。
“我说——你能不能先听人说话——啊——”
当——
“她怎么不按套路来。我长得又不差。这张脸对女性有天然优势。优势在哪。”
奥德修斯的马也有些喘了。
“殿下——!”
夏塔丝终于赶到。她一眼就看出奥德修斯快死海因里希那里了。
该死。她弯弓搭箭,箭头对准那个银发的身影——一箭射出。
“啪——嗖——”
这一箭她没留手。直直地朝着海因里希的脸飞去。夏塔丝自己都愣了一下。糟了。
箭到面门。海因里希侧了一下头。
啪——
咬住了。
箭杆被咬在牙齿之间,篝火的方向传来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几个追下来看热闹的贵族骑士愣在原地,马都忘了勒。
“这是人啊……”
“哦呦——”
奥古斯都在山坡上远远望着,白眉挑了一下,随即低声笑了笑。
“咬住了……”奥德修斯感觉自己的裤子有点湿。
箭头在海因里希嘴边闪着寒光,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她用力一合牙关,箭杆啪地断成两截。碎片掉在地上。
继续干!来!
海因里希已经肯定他们就是不想给钱来杀人的。
奥德修斯往上挡。但海因里希在最后一瞬手腕一沉,剑锋轨迹在中途硬生生变了方向,从竖劈转横斩,绕过了他举起的剑。朝着马脖子砍下去。
马头几乎被整个斩断。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前蹄跪倒,血喷了奥德修斯一腿。他被惯性抛向前方,落地时单手撑地翻了个跟头,勉强稳住身形。
“她砍我的马。她居然砍我的马。你的马也别要了!!!”
他魔力在指尖凝聚,青色的风刃脱手而出,精准地切入海因里希坐骑的脖颈。那匹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脑袋一歪,轰然侧倒。
“呜啊——”
海因里希摔下来,大剑也脱手了。
但她很快就爬了起来。
头盔在摔落时歪了,她干脆一把扯下来,拎在手里。
“呜——”
当——
奥德修斯慌乱的用剑打飞头盔。
她冲上来了。
空手。银发散乱,奥德修斯下意识举剑格挡,她直接一拳砸在剑身上。
“咔咔——啪——”
剑断了。
一柄精钢长剑,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刃飞出去插在泥里。
“……你是怪物吗。”
奥德修斯看着手里的断剑,又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小小的,银发披散,胸口起伏着喘气。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有一条细细的血痕——是刚才砸剑时留下的。但那条血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要完了……”奥德修斯已经想好自己的墓志铭了。
“啊……啊啊……”
海因里希的脸色变了。
眉毛拧起来,嘴唇抿紧,呼吸突然变得又浅又碎。手指慢慢移向小腹。双腿并拢,膝盖微微弯下去。肩膀开始发抖。
细小的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她捂着肚子,身体蜷缩着。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咬得发白的下唇。
奥德修斯愣住了。
刚才那个挥着大剑追着他砍的女人。现在缩在地上,抱着肚子。铠甲随着她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咬着牙,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呜咽还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喂……你怎么了?”奥德修斯蹲下去,想伸手又不敢碰她。
“她刚才还那么猛,怎么突然就——不对,这是不是什么诱敌战术。故意装可怜然后等我靠近就……不对。这个抖法装不出来。她额头上的汗是真的。她嘴唇都咬破了。”
“肚子……疼……嗯……”声音很小,闷闷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奥德修斯的手悬在半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回头看——夏塔丝正跑过来,脸上写满了无奈。
“那个……”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想说点什么安抚的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海因里希低着头,捂着肚子,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肚子……好疼。”
奥德修斯就那么蹲在旁边,手悬在半空,碧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没人教过他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夏塔丝终于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断成两截的剑,两匹没头的马,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的银发少女,和旁边像个傻子一样伸着手的二王子殿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殿下。这就是您搭讪的成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