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海因里希脸上。她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银发散乱地甩开,露出脸颊上迅速泛起的红印。嘴角裂了一点,血珠渗出来。
“敢打王子殿下——你胆子挺大啊!”
卡德纳斯的声音炸开。他站在女儿面前,手掌还扬着,脸上是暴怒的青筋,从额头一直鼓到脖颈。周围几个士兵转过头来看,又赶紧转回去。
他又扬起手。
“住手。”
奥德修斯的声音不大,但卡德纳斯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当着我的面打人,”奥德修斯走过来,碧色的眼睛看着卡德纳斯,“你倒是比她还胆大。”
卡德纳斯的脸色在一瞬间切换。怒气消下去,换上惶恐,膝盖落地的速度比说话还快。铠甲磕在石子上发出闷响。
“殿下恕罪!小人一时情急——”他按着海因里希的后脑勺往下压,她的头被他按得低下去,银发垂到泥地上,“这丫头不懂事,冲撞了殿下,小人在管教——”
“你刚才那下是管教?”
奥德修斯打断他。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冻过。
“你那一巴掌是冲着后脑去的。打完她嘴角就出血了。这叫管教?”
卡德纳斯的额头抵着地面。“她自愈能力很强!这点伤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从小就这样,打不坏的,殿下您不知道,这孩子皮实得很——”
“砰!砰!砰!”
他开始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撞在碎石地上,闷闷地响。
海因里希跪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银发遮住了整张脸,看不见表情。肩膀微微缩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在动——非常轻,非常快,像在念叨什么,但凑近了也听不清。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
“刚才为什么要砍他。好傻。我好笨。那是王子。我砍了王子。”
“父亲生气了。他会不会不让我吃饭。不对他说过要带我去钓鱼。不对那个可能是骗我的。”
“他在磕头。他磕头的声音好响。我是不是应该也磕头。”
“但我脸上好疼。嘴角在流血。它自己会好。它会好的。忍忍就过去了。早知道是这样的。我好笨。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的嘴唇一直在动。蓝眼睛透过银发的缝隙看着地面,看着父亲磕头时溅起来的尘土。眼神里没有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旧的、已经包了浆的恐惧。像被打了太多次的狗,看到人抬手就会把耳朵贴回去——不是怂,是已经习惯了。
奥德修斯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对父女。一个在磕头,磕得咚咚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解释她有多皮实多抗打多不需要心疼。一个在跪着,不说话,嘴唇不停地在动,像是在背什么咒语,又像只是嘴巴闲不下来。
“……够了。”
他从怀里掏出三枚金币。随手扔在卡德纳斯面前。金币落在土里,发出几声轻响。
卡德纳斯的磕头停了。他的眼睛先看到了金币——瞳孔扩大了那么一点点,喉结滚了一下——然后才想起应该先看殿下。他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贪婪。还有安心。三个金币。普通人一家一年半的生活费。他安全了。
而且,王子给了钱,就是没打算追究。这条命保住了。说不定还能再要点什么。
“这是赔你的马。”奥德修斯的声音很平,“还有医药费。”
“不敢不敢——”卡德纳斯嘴里说着不敢,手已经把金币攥住了,攥得很紧。
“我不是给你的。”
奥德修斯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她没有抬头。嘴唇还在动。银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微微颤抖的下巴。
“……给她。”
卡德纳斯愣了一下。“是、是——给她,给她,小人代为保管——”
奥德修斯没再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下次让我看到你再打她。”
他顿了顿。
“……没有下次了。”
他继续往前走。夏塔丝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父女。海因里希还跪在那里,嘴唇还在动。银发散在肩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父亲的膝盖边上,三个金币被攥在手里,死死的……
走远了。
马蹄踏过焦土,营地篝火的光在远处闪烁。夏塔丝确认卡德纳斯听不到了,才把憋了半路的那口气叹出来。
“好可怜。”
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奥德修斯没接话。夏塔丝也不管他接不接,自顾自往下说:“那个肚子疼的样子,那个反应,还有她捂着的位置——”她咬了咬嘴唇,
“不会错的。这么小就……怀孕了。”
她说得很轻。无奈。心软。又有点生气——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奥德修斯没说话。
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碧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篝火,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单纯的同情。他眼里的那个东西是硬的,是沉下来的,是已经决定好了什么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安静。
“……知道了。”
他说。
风吹过来,把他金发吹到眼前,他没有去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奥古斯都老师应该有那种魔法。让孕期女性感到舒服的魔法。缓解腹痛的。安神的。他记得小时候母后怀弟弟的时候,老师给她做过一个什么术式,能让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下来不再踢人。
明天去找老师要。
他在心里记下了。没有说出来。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只是把这个念头放在了某个很确定的位置,像把一样东西塞进了口袋里。然后策马继续往前走。
河边的风很轻,水面被夕阳染成金色。
海因里希坐在一块圆石头上,银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鱼竿握在手里,晃着腿。鱼漂动了一下。她猛地提竿又一条。
鱼在空中甩着水珠,鳞片反射着碎金的光。
“爸爸你看!”她把鱼举到卡德纳斯面前,蓝眼睛亮晶晶的,“又一条!”
卡德纳斯看了看她手里那条鱼,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三条小得可怜的家伙。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崽子,搞什么,老子半天钓不上来,她倒是接二连三。那片水里是不是所有鱼都瞎了,专咬她的钩。”
“……还不错。”他憋出这句话。
海因里希笑了。
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连耳朵都红了。她把那条鱼放进木桶,又赶紧坐回石头上,重新甩竿。动作里全是劲,像是要用下一竿证明自己值得更多夸奖。
卡德纳斯看着她,心情很复杂。这个赔钱货,钓起鱼来倒是一把好手。跟她母亲一样。不对,比她母亲还能钓。她母亲当年……
他把鱼竿往地上一搁,站起来。
“这几天辛苦你了。”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递过去。
一个风车。彩色的纸片做成花瓣的形状,装在小木棍上,被河风一吹就开始转。红黄蓝绿转成一圈模糊的彩虹。
“哇!”
海因里希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睁大了。像小孩子第一次看到下雪那样的惊喜。她把风车举到眼前,看着它转,嘴唇张开,发出小小的“哇”声。
卡德纳斯已经开始往外掏银币了。六枚,从腰间的袋子里捞出来,随手朝她一扔。“拿着。”
有的落进她怀里。有一枚滚到石头缝里。有两枚闪着光掉进河里,入水时发出叮咚两声脆响。
“啊……”
海因里希的眼神变了。
那两枚银币在水面下闪着光,水流冲着它们往下游翻。她几乎是本能地跳起来,奋力追去。
父亲给她的东西不能丢。丢了会被骂。丢了父亲脸上的“还不错”就会变回巴掌。她不想被骂。她想被夸。想再听一句“还不错”。想父亲再给她一个风车。风车在手里转,她握着它边跑边弯腰去捞水里的银光。
城门越来越近。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跑进了城里。也没有注意到卡德纳斯站在河边,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酒馆的方向走去。走路的背影很轻松,腰间那袋银币沉甸甸地晃着。那是这七天她赚来的钱。他掂了掂,嘴角露出一个弧度,往酒馆方向去了。
她追着水里的银光跑了好几条街。
水渠拐进暗渠,银币不见了。她站在陌生的巷口,湿着鞋尖,左右张望。每条路都长得一样,灰扑扑的墙,晾晒的衣物,不认识的门。风车在她手里还在转,但她已经没心思看它了。
“……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
她试着往来时的方向走。
走得很快,低着头,银发遮住大半张脸——但她遮不住全部。巷口卖果干的妇人看见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她胸口停了更长的一瞬。路边修理马具的学徒转过头来,锤子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有人吹了声口哨。很轻,远远的。
“救命……”
海因里希加快脚步。铠甲没穿,只裹着一件普通的布衣,领口因为追银币跑得急而歪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她伸手去扯领口,手指有点抖。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为什么都在看我。是不是我长得奇怪。是不是我脸上还有血没洗干净。是不是我走路的样子很奇怪。”
她走进一条小巷,想躲开人群。
巷子里三个年轻人靠在墙边聊天,说话声在她踏进来的一瞬间停了。安静得很突然。
“哟。”
其中一个笑了。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人。
海因里希转身就走。不是怕,是讨厌那种痒的感觉——那些目光爬到她脸上、脖子上、胸口上,像好多条小虫子。她走到哪里它们跟到哪里。甩不掉。擦不掉。洗澡也洗不掉。
前世也是这样。男生们笑她,说她像个女的,走路扭,声音细。
(你怎么不去死)
啊……
谁!不,幻听?哦是的。
她在岔路口站住,大口喘气。
风车还在转。风吹得纸片啪嗒啪嗒响。她把风车按在胸口——按着那个正在转的、脆弱的、父亲唯一给过她的玩具。后背贴着墙,慢慢蹲下去。
不要看我。
不要再看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银发从肩膀滑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布衣遮不住的,用头发遮。用膝盖遮。用蜷起来能遮住的一切遮。最后她发现所有东西都遮不住,她就闭上了眼睛。
“能不能变小。能不能这么缩下去,缩成一个点,小到整个世界都看不见。变得透明的。什么都不属于。什么都碰不到。”
好害怕。不知道害怕什么。就是怕。怕他们看。怕他们不看。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她蜷在墙角,嘴唇又开始自己动。
前世也是。那个人传他的谣言,她不敢还手,因为那人是校长的亲戚。后来她终于还手了,把那人推倒在地上,只推了一下,但所有人都在骂她。
老师骂她,同学骂她,她自己也在心里骂自己。长成这个样子还这么凶。
有什么资本啊。
那个王子。
那个金发的王子。他会不会也来欺负她。他拿了三枚金币。三枚金币就把父亲收买了。他下次会不会用金币买别的东西。买她。父亲会不会卖。肯定会的。毕竟卖了好多次了。但是这次不行。不行。要打他。
她把头抬起来一点,蓝眼睛里还挂着泪,但嘴角却翘了一下——一个又倔又笨的、自己在脑子里打赢了一场架的小表情。
她把风车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在空气里挥了一拳。无声的,很用力的,像是打在一个看不见的脸上。
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去,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等他来了再说。嗯嗯”
墙外太阳升得老高。是个大上午。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车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她蜷在长椅上,银发盖住全身,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那只手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怎么了?”
海因里希吓得整个人弹起来。风车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后背撞上墙,银发散乱炸开,蓝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却缩成两个小点。
是他。那个金毛。他来了。
“他来干什么?睡我?什么时候。现在吗。在这里吗。还是在床上。王子玩的那么花吗?”
“不对,之前那些人也都是在床上。有时候也不在床上。有时候在椅子上。有时候在地上。有一次在酒馆二楼的阳台,下面的人还在喝酒。父亲在下面喝酒。那次是多少钱。五个银币。不对,是八个。也不对,那次是金……”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双手撑着墙,指节用力到发白。腿蜷起来,膝盖顶上胸口,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不同的脸,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姿势,同样的痛。有时候有人给她吃药。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她说疼,对方说忍忍就过去了,你父亲说你很能忍的。
是的。她很能忍。她忍了好多好多次了。数不清了。一开始还数,后来不数了。数它干什么。反正明天还有。
没意义的……
这次是王子。价钱肯定更贵。父亲会高兴的。父亲高兴了会不会再给她一个风车。不对。风车掉在地上了。要捡起来吧……
她弯下腰去捡风车,但手抖得厉害,捡了两下都没捡起来。
“啊”
然后她看到了他的脸。奥德修斯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悬在半空。碧色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她熟悉的打量。
“奇怪?”
他皱着眉,嘴角微微抿着,鼻尖被秋风吹得有点红。表情是担心,是好奇,还有一点很别扭的、不知道该把手往哪放的害羞。耳根子泛着淡淡的粉。
“你……”他顿了顿,声音比在战场上时小了很多,“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海因里希瞪着他。
呼吸没平复,胸脯还在起伏。她盯着他的眼睛看——找那种她认得的东西。黏腻的。贪婪的。打量货物的。没找到。但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
她握着风车,把它按在胸口。纸片还在转,被压得变了形。她又往后缩了缩,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