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篝火方向跑来,每一步都震得地上的石子乱跳。格鲁斯,二米二的个头,黑铁塔一样的身板,铠甲穿在他身上像别人穿紧身衣。他跑到山坡下,先对奥德修斯行了个礼,然后扯开嗓子喊:“殿下!大姐头让我来叫你们!庆功宴开始了,大家都等着呢!”
然后他看到了海因里希。海因里希正在啃炸鸡,腮帮子鼓鼓的,被突然出现的大块头吓得噎了一下。
“这妹子就是那个冲阵的吧!俺听说了!一个人砍翻一百多号人,太猛了!”格鲁斯竖起大拇指,露出两排白牙,“走走走,宴会上有烤全羊!殿下也赶紧的!”
海因里希往奥德修斯身后缩了一步。烤全羊听起来不错,但宴会有很多人。很多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拍肩膀,有人会凑太近,有人酒喝多了会乱摸。她经历过太多次酒宴。虽然这次是军营里的庆功宴,但脑子知道和身体知道是两回事。
“我……不去了。”她声音很小。
“啊?”格鲁斯眨眨眼。
“我不去。”她又说了一遍。
格鲁斯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起来:“哎呀,妹子你别害羞嘛!大家都是自己人,不会吃了你的!”
不是害羞。她在心里说。但她不知道怎么解释。说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害怕陌生人害怕被碰害怕一群人围着篝火大笑的声音让她想起某些晚上的酒馆。太复杂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不是害羞。”
格鲁斯完全理解错了。在他看来,一个新来的、不爱说话、长得娇小的姑娘,拒绝参加庆功宴——这不是害羞是什么。他转头朝奥德修斯挤挤眼:“殿下,这妹子客气,俺把她拎过去行不?”
奥德修斯看了海因里希一眼。她站在他身后,手握着他的袖子边缘,蓝眼睛里是真实的恐惧。他知道那种恐惧是什么。但他也知道有些恐惧是需要被另一种力量打破的——不是用道理,不是用温柔,而是用一个二米二的憨憨把你直接扛进人群,然后让你发现人群并不会伤害你。他微微点了点头。
“中嘞!”
然后海因里希被拎起来了。不是比喻。格鲁斯弯下腰,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像拎一袋土豆那样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的脚尖离地了。铠甲在他手里发出被捏紧的嘎吱声。
“放我下来——!!”
“别怕别怕,妹子你太轻了,得多吃点!”格鲁斯把她扛到肩上,大步朝营地走去,边走边回头喊,“殿下您也快来!大姐头说您不来她不动酒!”
“放——我——下——来——!!!”海因里希趴在这个两米二大汉的肩膀上,双手疯狂捶他的背。拳头打在他肩胛骨上,他的铠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她用脚踢,腿甲撞在他胸甲上哐哐响。格鲁斯完全没感觉。
“你踢俺干嘛,俺又没打你。”他憨憨地笑,还顺手把她往上托了托,怕她滑下去。
海因里希发出一声小动物被捏住后颈的哀鸣。她下意识想去咬他的手,但咬铠甲只会崩掉自己的牙。宴会越来越近了,篝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人群的笑声越来越清晰。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要进去。里面全是人。好多人。他们会看她,会说她,会伸手碰她。以前也是这样。父亲带她去酒馆的时候也是说“去见几个朋友”,然后就是灌酒、摸脸、上楼。她不想被架进去。但她的胳膊被抓住,她无法挣脱。
“哟,格鲁斯!你扛的啥——”有人喊。
“冲阵的那妹子!俺把她请来了!”
欢呼声炸开。
然后海因里希被放下来了。靴子踩在草地上,周围全是士兵的脸,被篝火照得通红。有人递过来一串烤肉,有人把装满果汁的杯子塞进她手里,有人说“你今天太帅了那个一剑四个的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没有人摸她。没有人用那种黏腻的眼神打量她。没有人说“可惜了这副好皮囊”。
格鲁斯拍着她的肩膀——很轻,是他自以为很轻其实差点把她拍倒的那种轻:“看吧!俺说了大家都是自己人!妹子你别站着了,坐坐坐,吃肉!”
海因里希被推到长桌旁坐下。手里被塞了一整条烤羊腿。她低头看羊腿,又抬头看周围。火光照得她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她打了个喷嚏,然后拿起羊腿啃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格鲁斯在旁边坐下,扯着嗓子跟对面的人划拳。她嚼着羊肉,心想,好像确实不是所有人都想睡她。至少这个黑大个,想的肯定是羊腿。
宴会的篝火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进火里,溅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火星。
“你今天那一剑——就那个——怎么做到的!教教我们呗!”一个年轻士兵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被火光烤得通红,眼睛亮得像是看了场神迹。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对对对!那一下太快了,我眨个眼就没了!”
海因里希抱着羊腿,嘴里还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肉。她看了看周围凑过来的几张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羊腿,默默地把羊腿放下。然后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先是竖着往前一捅,然后横着一切,动作很认真,像在上课。“……就是这样。然后这样。”士兵们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就这?就这?!你这教得也太敷衍了吧!”
“不是敷衍……”她耳朵有点红,“真的是这样……”
笑声更大了。但不是在笑她,是那种觉得她太逗了的笑。有人举杯喊了一句“敬海因里希”,周围哗啦啦举起一片杯子。
她不知所措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把自己那杯果汁也举起来了。杯子还没碰到嘴边,旁边一个女兵凑过来,端详着她的脸,忽然发出一声感叹。
“天哪,你皮肤也太好了吧。你平时用什么擦脸?”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什么擦脸。她从来没擦过什么。用河水洗脸算吗。有时候连河水都懒得用。
“……水。”她很诚实地回答。
女兵一脸不信,伸手想碰她的脸颊验证一下。海因里希往后缩了一点,但那个女兵的手停在她脸旁边,没有直接摸上来。另一边的战士也在扯着嗓子喊:“你这头发也是!真的是银色的啊,我还以为战场上沾了灰,近看跟月光一样!是长生之相啊。”
又有人插嘴:“身材也好,这腰细的——”
“那个铠甲还是我帮忙搬的,重得要死——她单手拎的!”
“所以你这力气到底是从哪来的?胳膊这么细——”
“脸蛋也小,我一只手就能盖住——”
七嘴八舌,一句接一句。不是以前在巷子里那种黏腻的、让她想洗澡的打量,是那种对她这个人的好奇。为什么能打,为什么皮肤好,为什么头发是银色的。
海因里希坐在中间,膝上的羊腿渐渐变凉。她两只手攥着果汁杯子,低着头,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他们还在夸。说她漂亮,说她厉害,说她皮肤好。
不是那种有目的的夸——不是为了灌她酒,不是为了摸她脸,不是为了把她骗上楼。就是夸。夸完就喝酒,喝完酒继续夸。
她的手指缩进袖口里,攥紧,再松开。不是想跑,是不知道脸该往哪放。心脏跳得很快,手有点抖,但被篝火烤得暖烘烘的脖子告诉她这不是害怕。
她试着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明显,只是嘴唇轻轻抿起来,脸颊凹出两个极浅的、小小的弧。然后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地说:“……谢谢。”
格鲁斯在旁边哈哈大笑,一屁股差点把长凳坐翻:“妹子你咋这么有意思!刚才战场上砍人像切菜,现在夸两句就红成这样!要不再来两句——妹子你眼睛也好看!”
海因里希把脸埋进果汁杯里。耳朵尖红得快要透明。
她没发现,她拿错了杯子,那杯子里装的是酒。
篝火渐渐矮下去,烤羊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有人弹起了鲁特琴,跑了调的歌声在夜空下飘来荡去。格鲁斯仰面躺在长凳上,肚皮朝上,鼾声如雷。
奥德修斯喝多了。
他坐到海因里希身边的时候,动作已经不大利索,坐下时膝盖碰到了长凳腿,嘶了一声又当什么都没发生。
碧色的眼睛被酒气熏得雾蒙蒙的。他已经听了快一个时辰的——老兵们轮流讲黄段子,每个黄段子的主角最后都会变成海因里希和奥德修斯。
一开始他还板着脸说“注意军纪”,后来喝多了,再听到这种玩笑就只会在旁边傻笑。现在他终于等到所有人都在打盹,于是他用一种自以为很小但其实方圆三米都能听到的声音开了口。
“海因里希。”
“……嗯。”她也喝了不少,抱着膝盖坐在长凳上,脸颊被篝火烤得红扑扑的。不是那种被欺负过的红,是暖烘烘的从里面透出来的红。
“你知不知道。”他把手搭在她肩上,那只手热得像刚出炉的面包,“你挥剑的样子特别好看。”
海因里希没说话。她盯着篝火,假装没有在听。但他的手指碰到了她散在肩上的发梢,她也没有缩。
“不是那种好看——就是,就是——你挥剑的时候,眼睛会亮。那种亮不是魔法的那种亮,是——是——怎么说——就是亮。像你眼睛里面还有一双眼睛。不对,这个说法好蠢。你让我重说。啊对对对……”
“……你已经说完了。”
“我还没说完。”他把脸埋进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里,闷了一会儿又猛地抬起来,
“还有你怕的时候也很可爱。超可爱的,身材也好……那里那么有料……”
“唔咕……”她把脸往膝盖里埋了一点。
“还有你说炸鸡可以分我一个的时候——你挑的是鸡腿。你把鸡腿给我了。你给我鸡腿。”
“因为你说你饿了。”
“所以你把鸡腿给我了。”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陈述某个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事件。然后他笑起来。
傻乎乎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他把下巴搁在海因里希的头顶上,整个人的重量往她那边偏。“……海因里希。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带你去。”
她没有回答。但她没有躲。不是因为被他搂住了躲不开——他的手搭得很松,她想挣随时能挣——而是因为他的重量让她觉得胸口发暖。
但她没有回答。前世她是男生。她记得厕所墙壁上粉笔的划痕,记得他们把她推下去的时候说她像个女的。现在她真的是女的了。
但她不敢。不敢像女人一样去爱。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是女人……还是那个从教学楼跳下去的人。
更何况。今世她被那么多人碰过。她知道身体可以变成讨价还价的商品,但没有人教过她身体也可以是用来拥抱的。
她还是一个弑父之人。她劈开了父亲。一个弑父的人可以被夸,可以被敬酒,可以被夸皮肤好,但可以被爱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忍心推开这只趴在她肩上的、发烫的金毛大狗。
“……我杀了父亲。”她忽然说。声音很小,被篝火的噼啪声盖过去大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这个,也许是因为她喝多了,也许是因为她想在一切变好之前把自己最坏的部分先摊出来。
他把脸从她头顶抬起来,下巴压得她头发乱了一小撮。“杀人的是你。哭的也是你。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这是个太大的问题。大到不应该在篝火旁问,大到不应该让一个喝醉的王子反问给一个喝醉的弑父者。
但海因里希没有回答。她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呼吸又轻又长。没完全睡着,但已经进入了那种迷迷糊糊的、身体不想动脑子也不想转的状态。头歪了一下,靠在奥德修斯的肩膀上。
“……没有不敢。”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像是在回答,又好像只是在自己跟自己开会。
奥德修斯低头看她。银发散在他肩上,像一小片月亮。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然后也闭上了眼睛。火光照着他们两个。四周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士兵,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喊了一句“再来一杯”,翻了个身,把别人的靴子当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