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蒂亚王宫的地下深处,烛火摇摇欲坠。
国王跪在地上。不是臣子对君主的那种跪,是更卑微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十指扣在石缝里,整个人缩成一座颤抖的肉山。
他的王袍被汗浸透了,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
战报从他嘴里断断续续地滚出来:全军覆没,主将阵亡,帕斯卡尔军的包围圈在卡尔瑟斯平原吃掉了我们全部前锋。他每说一句,额头就在石板上多磕一下。
王座上坐着的不是他。
瓦伦丁斜靠在卡斯蒂亚的黄金王座上,左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王后的腰。王后僵硬地坐在他腿上,眼眶是红的,但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瓦伦丁的手指在王后的腰侧轻轻画着圈,那动作不像在抚摸情人,更像主人在撸一只猫。
“一千二百人。”瓦伦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优雅,“我只问一句——那个冲阵的银发女剑士,名字查到了吗。”
国王的额头在石板上磕得更快了。“还……还在查。只知是帕斯卡尔军中新出现的——可能是二王子的护卫——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瓦伦丁眯起眼。然后他哼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出来的气息,连烛火都没晃。但国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开始疯狂磕头。
“祭品!对——祭品!我们会献上更多的祭品!一千人——不,两千人!年轻的、健康的、魔力适性高的!只要您愿意继续庇护卡斯蒂亚——请您千万不要——”
“最好是这样。”
瓦伦丁收回目光,把王后从腿上推下去。王后踉跄着跪倒在国王旁边,想去扶丈夫,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瓦伦丁站起来,走下王座,靴子在国王面前停住。
“马尔斯。”
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魔族军官,面甲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灰色眼睛。他单膝跪下,铠甲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回响。
“去尼亚布朗城堡。”瓦伦丁把玩着自己手套上的银扣,“帕斯卡尔军下一步必然经过那里。带我的直属卫队。给那位二王子……和他的银发小宠物,一点苦头。”
“遵命。”
瓦伦丁转身走向侧门。在跨出门槛之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一帮废物。连当狗都当不好。”
国王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走廊里。瓦伦丁独自走在甬道中,烛火在他身后一根根熄灭。他的内心平静如水,但心底深处有一团阴燃的火。魔王的目光越来越频繁地扫过瓦伦丁家族。
他在卡尔瑟斯平原丢了一千二百人,换来一场真正的惨败。
人数不是问题,但被一个人独骑……
哪怕是驱虎吞狼,但多少有点丢人了。
其他家族等着看笑话,魔王朝堂从来不缺落井下石。如果不在尼亚布朗扳回一局,他就要在冬至大议上承受所有人的弹劾。
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让魔族部队亲自下场。他不能让瓦伦丁家族在自己手上没落。不能。
烛火全部熄灭。黑暗吞没了他的轮廓。
……
她站在婚宴的殿堂里。白纱从头顶垂下来,裙摆拖在地上,手里端着喜酒。周围没有客人,只有空荡荡的长椅和烛火。父亲坐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熟悉的旧外套,领口还有酒渍。
“父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乖,是那种她练习了太多次的语气。“我给您敬酒。”
卡德纳斯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酒后在酒馆吹牛时的大笑。嘴巴咧得很大,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很开心。他抬起手,像是要接过酒杯。
然后他的头从脖子上滑了下来。
像盘子从桌上滑下去,慢慢地、稳稳地,离开了肩膀。脖子上的切口很整齐,和那天晚上她劈出来的切口一模一样。
“你这傻丫头。”那颗头在她手里开口说话,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语气,“老子的头都被你砍下来了——还怎么喝?”
她低头。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提着他的头。黑红色的血从断口淌下来,滴在她的婚纱上,一滴,又一滴。
酒杯碎了。
她从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但那声音不属于她——不是银发少女的声线,是粗的,哑的,是变声期男孩的嗓子。是前世的嗓子。
她猛地转头。镜子。婚宴的角落里立着一面落地镜,镜框上雕着玫瑰。镜子里站着一个穿婚纱的人——不是她,不是海因里希。
是一个男孩。穿着脏兮兮的校服外套,外面套着不合身的婚纱,头纱歪歪地别在短发上。脸是她的脸,也不是她的脸。
嘴唇上有干裂的皮,下巴上有几颗青春痘。他端着酒杯的姿势和她一模一样,骨节粗大的手指扣在杯脚上,指甲被自己咬得参差不齐。他在镜子里看着她,眼神是前世的绝望和今生的恐惧搅在一起。
婚纱勒住他的胸口,勒得喘不上气。白色的绸缎贴着他的平胸。他伸手去扯领口,但领口越扯越紧。镜子里的男孩也在扯,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红。
她醒了。
后背从床垫上弹起来。汗把银发黏在脸上,浑身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
身边的床垫动了一下。奥德修斯迷迷蒙蒙地睁开眼,嗓子像含了一口沙。
“……怎么了。”
她喘着粗气,低头看他。他睡眼惺忪,金毛炸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一小道干涸的口水印。他甚至连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手指已经先摸到了她的手腕。不是抓,是搭在那里,松松的。像在确认她还在这。
“……没什么。梦。”她把脸别过去,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在往回咽了。
奥德修斯没追问,只是把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轻轻拉了一下,又闭上眼睛。三秒之后,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她坐在晨光里,看着他的脸,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的,白皙的,指节很小。是海因里希的手。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把它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还在。这个也在。
晨光照着营地。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昨晚醉倒的士兵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鼾声此起彼伏。格鲁斯倒是早早就起了,一个人坐在辎重车边上,手里捧着个什么东西,低着头鼓捣。
海因里希在营地边缘找到了他。银发还没梳,只用手指随便扒了两下,几缕翘着的发丝在晨风里晃。她在格鲁斯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运了半天气,然后开口。“……格鲁斯。”
格鲁斯转过头,手里还拿着那个花花绿绿的小方块。“哟,妹子!起这么早!俺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海因里希攥着衣角。“昨天晚上……对不起。你请我去宴会,我打你。还差点咬你。我太用力了。”她说完,还低了一下头。
格鲁斯眨巴眨巴眼,然后笑起来,露出一排大白牙。“就这事啊!俺还以为你要说啥呢!道啥歉啊!”他笑着用蒲扇大的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铠甲被拍得哐当响。
海因里希看着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一个正方体,六面涂着不同颜色,每一面又分成九个能转动的小格。格鲁斯那双能单手举起马车的糙手指正捏着魔方来回拧,动作意外地灵活。
“……这是什么。”海因里希歪了一下头,银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没发觉自己已经往前凑了一步,脖子伸得长长的,下巴几乎要搭上格鲁斯的手背。
“这个啊?俺老婆给俺的!”格鲁斯把魔方举到她眼前,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说是什么矮人做的玩意,叫魔方。让俺没事转转,锻炼脑子。”
海因里希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格子。格鲁斯的大手拧了两下,她又歪了一下头,往另一边歪。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转得快了,她的脑袋也跟着微微晃。然后她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抬头看格鲁斯。
“……能教我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蓝眼睛和格鲁斯手里转动的魔方之间大概只有十几厘米的距离,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格鲁斯把魔方递给她。她双手接过去,小小的手指扣在格子上,低头认真研究。格鲁斯教她怎么做第一层。她听得很仔细,眉毛微微皱起,门牙轻轻咬着下嘴唇,把嘴角咬出一个小小的凹陷。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
“……然后开门,左上右上,底右,下……”格鲁斯的大手在小方块上比划。
海因里希的手跟着他的动作走。一开始很慢,拧一格就要停下来想一想,纤细的食指抵在方块边缘,轻轻一推,然后赶紧抬头看格鲁斯确认。错了两次,她只是把错误的那步退回去,再试一次,成功了。第一层拼好的时候,她把魔方举到眼前,六个同色的小方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连起来了。”
从开始学到拼好第一层,总共也没花多长时间。
“厉害啊——”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魔方捧在胸口,身体微微往后仰,脖子又习惯性地往衣领里缩了一点。但不是害怕的缩,是被夸得不好意思的那种缩,肩膀往上耸,下巴压下去,整张脸从鼻子尖往外泛红。然后她抿了一下嘴唇,抿得脸颊上凹出一个小小的坑。
格鲁斯看着她,大手伸到她头顶。然后停了。他的手就那么悬在她银色的发丝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回头望向营地。远处,奥德修斯站在帐篷门口,金色的头发在晨风里微扬。他对格鲁斯点了点头。很轻的一点,却是许可,也是托付。
格鲁斯的大手落下去,轻轻放在海因里希的头顶上。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一个两米二的铠甲大汉。然后揉了揉。
海因里希的肩膀缩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他的手很大,能捏碎石块,落在她头上却像一片烤热的铁板轻轻压下来。烫。但是不疼。她把魔方抱在胸前,闭上眼睛。一下,又一下。然后她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了。
“全军集合——!”
传令兵的声音在营地各处炸开。士兵们从篝火旁爬起来,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边系着铠甲一边往集合点跑。格鲁斯把魔方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妹子,殿下叫咱们了。”
海因里希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比划着刚才转魔方的动作,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背公式。
临时搭起的点将台上,奥德修斯已经等在那里。他换回了全套戎装,金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碧色的眼睛扫过整支队伍。夏塔丝站在他身后,按着剑柄,表情一如既往地介于不耐烦和操心之间。奥古斯都也在,骑着白马立于台侧,白袍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尼亚布朗城堡。”奥德修斯展开地图,用剑鞘点着那个标记,“卡斯蒂亚前锋被我们吃掉后,他们的主力退守到了这里。这是通往卡斯蒂亚王都的最后一道关口。拿下它,卡斯蒂亚就无险可守。拿不下,之前卡尔瑟斯平原的胜利等于白打。”
他合上地图,扫了一眼台下的众将。
“卡斯蒂亚人连折两阵,士气低迷。但尼亚布朗是他们的老巢,城防坚固,守军至少还有三千。他们会死守。所以这一仗不是追击,是攻城。都打起精神。”
众将齐声应诺。奥德修斯正要宣布出发,夏塔丝在后面低声嘟囔了一句:“……卡斯蒂亚哪来的胆子主动挑衅我们。他们国力连我们一半都不到,国王还是个出了名的软骨头。”
奥德修斯顿了顿。“确实不太对劲。但不管他们背后有谁撑腰,先把尼亚布朗拿下来再说。”他把地图扔给副官,目光落在台下那个银发身影上。她站在格鲁斯旁边,银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比划着魔方动作。察觉到他看她,她停下手上动作,站直了一点,蓝眼睛回望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