铠甲太重,左肩新生出来的关节在每一次摆臂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是骨折,是还没磨合好的骨头在摩擦。她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两次了,第一次被戈弗雷,第二次被索勒姆,马都死了。现在她用自己的腿在跑。穿过燃烧的辎重车,越过倒地的战马,脚底的铁靴踩过碎甲、断箭、不知是谁的断手,踩出一连串急促的金属闷响。银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半截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帜。
一个魔化杂兵从侧面扑过来,四足着地,脊椎骨刺破皮肤。她没有停。新生的左臂从空中把大剑换到右手,手腕一转——剑刃从它张开的两瓣下颌中间切进去,从后脑穿出。尸体还没落地,她已经从它身下穿过去了。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冷静,是空。那些在戈弗雷面前翻涌起来的念头——配不配、嫁不嫁、万人骑、弑父者——全都被压在一个更响的声音底下:找到他。找到他。找到他。
远处,帕斯卡尔军圆阵的战旗还在立着。
旗帜已经歪了。旗杆被什么东西撞断了一半,斜斜地插在一堆尸体上,旗面被撕出好几个洞,在硝烟里卷来卷去。
圆阵本身正在缩——外层盾阵被一层一层撕开,阵型在肉眼可见地向内坍塌。又一面盾碎了。又一个人倒下去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号角。不是撤退,不是冲锋——是求援。是从奥德修斯中军方向发出的、绝望的、短促的三声号角。
号角响起来的时候,奥德修斯正在帮一个倒下的士兵止血。
士兵的腿被魔化杂兵的骨刺刺穿了,股动脉破了,血在往外喷,他用膝盖压住伤口,两只手全是血。士兵说殿下放手吧,他没放手。
“夏塔丝!左翼还有多少盾牌!”
“……四面。”夏塔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劈开了一个魔化杂兵的喉咙,退回来,“四面盾牌。能站着的步兵不到三十个。”她的右臂在流血,从头盔裂缝里能看到额头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格鲁斯没说话。格鲁斯的盾牌碎了很久了,现在他抱着一具魔化杂兵的尸体当盾牌。尸体的骨刺扎进他小臂里,他把它拔出来,朝另一个魔化杂兵扔过去。
“殿下。”夏塔丝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不是压低音量,是某种她极少有的、犹豫的语气,“奥古斯都大人他——还回得来吗。”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他把止血带打好,站起来。远处天空有大型魔法撞击过的痕迹——那是奥古斯都去拦截的东西。北边,不是这里。老师不在这里。
他把沾满血的手在披风上擦了一下,拔出战剑。没有说话。没有动员。只是重新站到了所有还站着的人前面。然后他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侧面。一个魔化杂兵突破了右翼最后的防线。它的体型是其他魔化杂兵的两倍,四足,脊椎上每一节骨刺都有一臂长。它冲过来的时候不是跑的,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骨刺犁开泥土,在身后留下一条沟。格鲁斯冲上去挡——被一爪子拍飞。夏塔丝举剑——但对方的攻击轨道是直冲奥德修斯去的。
奥德修斯转过身。他来不及举剑。骨刺的尖端已经近到能映出他碧色的瞳孔。
“咔……”
骨刺碎了。
不是断了,是碎了。被一柄从侧面劈下来的大剑砸成碎片,骨屑在半空中绽成一团白雾。
然后是第二剑。大剑从骨刺碎片中穿过去,从那个魔化杂兵的两瓣下颌中间切入,从后脑穿出,把整个头颅劈成两半。
尸体轰然倒下,溅起一片泥水。站在尸体后面的人喘着粗气,浑身是血。银发被血和汗黏在脸上,左肩的铠甲碎了,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比周围的皮肤更白,更嫩,还没被阳光晒过。她用右手握着剑,剑刃上还挂着魔化杂兵的脑浆。
而她的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蜷,还没从刚才那一剑的反震中恢复过来——那只手是新的,还没握过剑。蓝眼睛从散落的银发缝隙间望过来,扫过奥德修斯的脸,从他脸上的血扫到他脚下的泥,扫到他手里那把还没举起来的战剑。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某种她自己都没搞明白的愤怒从胸腔里顶上来,顶得眼眶发热。
“……你没受伤。”她说。声音很干,很涩,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没有。”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她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她跑了那么久,脑子里全是他的脸被骨刺贯穿的画面。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完整的,还在愣着看她——他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吗。他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站远一点。”
夏塔丝拖着剑退回来,格鲁斯从泥里爬起来。魔化杂兵还在涌过来。她没看他了。她把大剑从右手换到左手——新生的手指扣上剑柄,关节发白,握得死紧。然后她站在了他前面。不是并肩。是前面。
海因里希站在圆阵前方,大剑横在身侧。银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左肩新生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粉白色。面前是魔化杂兵群,骨刺、鳞甲、裂开的下颌,黑压压一片朝她涌过来。数量已经数不清了。身后的圆阵只剩不到三十人。
“夏塔丝。”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帮我看着后面。我去杀一会儿。”
夏塔丝还没来得及骂她——她已经冲出去了。
四足着地,脊椎骨刺朝她胸口扎过来。骨刺穿透左肩,从肩胛骨后面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新生的左臂——那层还没被阳光晒过的皮肤被骨刺从内部撑得鼓起来,然后刺破,骨茬从肉里翻出来,白森森地戳在空气里。
痛觉是钝的。新手臂的神经还没长全,痛感像隔了一层水。但触觉反而更敏感——她能感觉到骨刺的温度,刚从魔化杂兵体内长出来的,带着魔物的体温。这让她想吐。
但下一秒,她的右手已经把大剑送进对方的颈窝。骨刺还插在她左肩里,她用自己的身体当固定器,然后一剑掀掉它的半边脖子。魔化杂兵倒下时,骨刺从她左肩里带出去,伤口边缘的肉芽已经开始蠕动着合拢。
她没停。
第二只从左侧扑过来,爪子扫向她的腰。她侧身,让那只爪子从她的肋骨上刮过去——铠甲被撕开三道口子,铁皮翻卷,露出下面的皮肤和断裂的肋骨。咔嚓。那是肋骨被爪尖钩住时发出的闷响,从胸腔内部传上来,通过骨头传导到她自己的耳朵里,比听到别人的骨折更清晰、更近、更像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断裂。
痛觉迟了一拍才到,然后她感觉到自己左边的肋骨断了一根。
她的左手已经重新长好了——肩胛骨上的贯穿伤口完全闭合——新长出来的手指重新扣上剑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那是新关节第一次承受全力握持,软骨还在磨合,骨头与骨头之间还没找到最舒适的角度。
然后双手握剑,横斩。把那只抓着她肋骨的爪子连同它的主人一起劈成两半。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她的铠甲在一步步碎裂。左护肩被整片撕掉了,右腿的护膝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咬穿,小腿上少了一块肉,新生的肌肉正在填补那个缺口,但速度比以前慢了。
以前断一条手臂,十几个呼吸就长好。现在小腿上那块肉,长到一半就停了一下,像是魔力被什么东西分走了。她知道是什么在分她的魔力,那个只有拳头大的心跳,在她小腹深处。
它还在跳。它在吸她的魔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铠甲腹部的铁片已经被撞得凹进去一块,但法阵还在,奥古斯都的术式在铠甲下面微微发着暖光。
“……别碍事,忙……”她小声说。不单单对孩子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那条正在再生的腿,别浪费魔力了,先长左手。
左臂回应了她的命令。新生的皮肤加速覆盖上来,把裸露的肌肉和血管包裹住。她提起重新长好的左手,握拳,松开,握拳。
这一次她主动把左臂送进了魔兵的嘴里。魔化杂兵的两瓣下颌合拢,倒钩一样的牙齿咬进前臂,咬碎了尺骨。
骨骼碎裂的声音从她的手臂传到她自己的耳朵里——不是咔嚓,是更细密的、像踩碎冰面的那种嘎吱声,一节一节碎过去,从手腕到肘关节。
她没有抽手。她用被咬住的左臂当支点,整个身体借力翻到它背上。右手的剑从上面往下捅,从天灵盖捅进去,从下颌穿出来。魔化杂兵倒下去的时候,她才把自己的左臂从它的牙缝里拔出来。
前臂已经断了,骨头茬子戳出皮肤,白森森的,沾着她的血和它的唾液。
“噗”
她把断臂往铠甲里一塞,等它自己接。一段时间后,左手又能动了。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五根手指都能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只又一只。一个又一个。她不知道砍了多少。魔化杂兵的尸体堆成了一道矮墙,从左边堆到右边,最底下的尸体已经被压成肉泥,最上面的还在抽搐。她站在尸体堆顶上,右手拄着剑,左手垂在身侧。新生的左手还在发抖——不是疲劳,是神经还没完全校准,每根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铠甲已经没了大半。左护肩没了,右护手没了,腹甲凹进去一块,护膝被咬碎了一半。银发散乱地披在裸露的肩膀上,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肩胛骨的边缘从皮肤下更清晰地凸出来。
她的嘴角有一道伤口正在愈合。左眼眼睑上被爪子划了一道,愈合到一半,还留着半截血痂。
她眨了眨眼,血痂裂开,又合上,裂开,又合上。
——自愈能力已经到极限了
但她没有后退。她站在尸体堆上,把大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那些还在往前涌的魔化杂兵。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极端的、只专注于“接下来砍哪一个”的冰冷。然后她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被敌人撞的,是体力到极限了,她自己晃了一下。但她把剑拄在地上撑住了,然后重新站直。
“……下一个。”声音沙哑,很低,像砂纸擦过石头。
在她身后,奥德修斯正在做一件只有他才能做的事。
他没有去帮她。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看着她冲出去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拖累她。他能做的不是并肩作战,是让她不白打。他在她砍倒第一只魔化杂兵的时候就开始了。
“无论如何,她一个人是不可能把敌人全击杀的。”
魔族的尸体。魔化后的尸体。这些尸体里残留的魔力还没有散尽。每一具尸体都是一小块魔力结晶——不够强,不够纯,但只要数量足够,就能用。
他跪在圆阵中心,战剑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双手按在地面上。魔力从掌心渗透进泥土,沿着被踩烂的草根、被血浸透的碎石、被丢弃的断剑。
魔族每一具尸体都被他的魔力标记,像黑暗中被一根一根点亮的蜡烛,从圆阵边缘往外扩散,越点越多,越点越密,最后铺满了整个圆阵外围。她砍出来的尸体墙,现在是一圈魔力回路。
格鲁斯蹲在他旁边,用那具魔化杂兵尸体当盾牌挡住偶尔飞过来的骨刺碎片。“殿下——还要多久?”
“快了。”奥德修斯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她还在砍。每多砍一只,回路就更完整一分。”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闭眼,把全部魔力灌进回路里。那些尸体里的魔力残渣被他的力量牵引,顺着泥土里的魔力通道往中心汇聚。一圈。两圈。三圈。
一个传送法阵的雏形在圆阵中心的地面上缓缓亮起,是暗铜色的,带着魔力残渣的浊色,不稳,粗糙,像一个学徒偷学老师的手艺后第一次独立完成的作品。
法阵骤亮。暗铜色的粗糙回路一条一条点亮,尸堆里每一具魔化杂兵的残骸都在共鸣,魔力残渣被法阵榨出来,沿着泥土里的通道往中心汇聚。光芒越来越盛,从暗铜转为银白,空气开始扭曲,空间被魔力撕出一道细小的裂口——
“殿下——左边!!!”
格鲁斯的吼声从旁边炸开。
奥德修斯转头。一只魔化杂兵冲破了左翼残存的盾阵。它和其他杂兵不一样——体型更小,更快。魔化后四肢着地,爪子在泥地上刨出一连串深坑。
它盯上的是跪在法阵中心、双手按在地上、浑身魔力都在维持回路的奥德修斯。
但奥德修斯自己没法动——他的双手还按在法阵上,魔力还在灌入回路,一旦松手,法阵就会溃散。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侧面撞进来。
“轰——”
海因里希从圆阵外的尸体堆上直接扑下来,整个人砸在那个魔化杂兵的侧面,把它撞偏了冲刺轨道。
大剑被她用两只手举过头顶,然后劈下去。魔化杂兵的两瓣下颌在咬到她之前,先被剑刃从中间劈开。
剑刃把它从头到尾劈成两半,尸体分成两片往左右倒下,内脏和黑血溅了她一身。
海因里希站起来了。
奥德修斯看到了她。
她的左护肩早就没了,左臂裸露在空气中,从肩膀到手肘布满了还没愈合的齿痕——那些倒钩一样的魔化牙齿咬进去又拔出来的痕迹,皮肤被撕成不规则的裂口,边缘外翻,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有几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她的腹甲凹进去一块,铁皮被什么东西砸得变了形,边缘卷起来,卡进了腰侧的皮肉里,她每次呼吸,卷起的铁皮就在伤口里摩擦。
右腿的护膝碎了,小腿上少了一大块肉,那是被牙齿硬生生撕下来的。那个缺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的胫骨——骨膜上还留着牙印。
她现在半边脸都是血。左眼眼睑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血痂,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银发被血和泥糊成一缕一缕,黏在脸上、肩上、脖子上。
她的胸甲还在,但胸甲下的法阵——奥古斯都布下的保胎法阵——正发着微弱的光。那是她身上唯一还在运转的魔力,不是她的魔力,是她借来的,从法阵里借来的,全部用来护着肚子。
她站不稳。她的剑拄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剑柄上。她抬起头,蓝眼睛看着他。
眼睛下面有深青色的阴影,是魔力枯竭的体征。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自愈了。魔力干了。奥古斯都的保胎法阵还在运转,它吸走了她最后一点魔力,全部用来裹住那个拳头大的存在。她自己的伤,没人管了。
“你……”奥德修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后半句。他说不出后半句。她歪着头看他,好像在确认他还是完整的、没被咬碎的、站着的。然后她嘴角那道裂口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用尽了全部力气之后只剩肌肉记忆的抽动,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幺的表情。
扑通……
膝盖先软了,然后整个人往右侧倾斜。右手还握着剑柄,手指在倒下的时候也没有松开。她倒在被他劈成两半的魔化杂兵尸体旁边,银发散在血泊里。
奥德修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抖。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指尖碰到她左眼眼睑上那道血痂时,他停住了。血痂还很新,还没干透,指尖按上去会微微发软。他怕碰碎了。然后是她的左臂,那些齿痕,那些翻开的口子。
他等了几息。还是没有愈合。那些伤口就那么敞着,像在说:没有了,魔力没有了。
“……夏塔丝。她还有呼吸吗。”
“有。”夏塔丝蹲下来,手指按在海因里希的颈侧,“很弱。但是有。”
法阵在他们身后彻底亮起来。
是传送。
法阵将所有标记过的魔化尸体同时点燃,银白色的光从每一具尸骸上升起,连成一片光海。
一整片空间被扯碎又重组。圆阵中心的所有人——奥德修斯、海因里希、夏塔丝、格鲁斯、还能站着的伤兵——同时从战场上消失。只留下满地魔化杂兵的尸骸,和一柄插在尸体堆顶上的大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