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5/21 23:27:56 字数:4764

先是黑暗,

然后光出现了,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往上浮时,水面逐渐亮起来的、浑浊的、带着光斑晃动的微光。海因里希站在一片没有上下之分的虚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白色雾气在四周缓缓翻涌。

这是梦。她知道这是梦。

然后雾气开始凝聚。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三团雾气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旋转收缩,越来越浓,越来越实,最后凝成了三个虚影。

左边那个是男人。一个浑身肌肉、胸膛宽阔到几乎不成比例的壮汉,满脸大胡子,胡须浓密得遮住了嘴,只露出一双深陷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睛。无数条深色的触手从他后颈、肩胛、脊椎两侧延伸出来,在他身体周围缓缓蠕动,每一条都有成年男人的手臂那么粗,吸盘开合时发出细微的湿响。他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座随时可能倾塌的山。

中间那个是瘦高的男人。苍白,极致的苍白,皮肤没有一丝血色,像所有血液都被抽干后重新灌进了某种透明的防腐液里。长发垂到腰间,是毫无光泽的灰白色,干枯得像冬天枯萎的芦苇。

右边是女人。她的头发很长很长,长到遮住了胸口,长到垂过了腰际,长到缠住了大腿——但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几乎什么都没穿,只在腰间缠了一圈薄薄的布,锁骨以下、大腿以上的大片皮肤赤裸在雾气里。曲线丰腴到近乎夸张,腰却细得像一只手能握住。她看着海因里希,歪了一下头,嘴角的笑容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和那个苍白男人的笑很像。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亮紫色,在灰白的雾里发着幽幽的光,像两颗被冻在冰层深处的紫水晶。

三个虚影围着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壮汉的触手在无声地伸缩。苍白男人眼睛还是闭着的。紫眼女人在笑。

然后雾散了。

海因里希睁开眼。

陌生的天花板。是深褐色的老木头房梁,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从左横到右。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还陷在床垫里——这张床还挺硬。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干净的,没有血,没有泥土,指甲缝里也没有魔化杂兵的脑浆。

手臂上那些被咬出来的齿痕都不见了,皮肤光滑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

她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指——没有咯吱声了,新生的关节已经完全磨合好,握拳、松开、再握拳,流畅得不像话。

肚子上腹甲凹进去的位置,皮肤平滑,没有伤口,身上法阵还在运转,在她指尖下微微发暖。

只有那些铠甲上的凹痕和裂口——被扔在床边的、破破烂烂的铠甲——证明之前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坐起来,银发从枕头上滑下来,散在肩上。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自己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棉布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全露在外面。谁给她换的。算了。不想知道。

她开始回忆。

魔族。魔化。戈弗雷。索勒姆。然后是自己一个人站在尸体堆上,魔力枯竭,自愈停摆,浑身是血——对了,她救了他。

那个金毛。她替他劈开了一只魔化杂兵,然后倒下去了。然后呢。然后他冲过来,脸上是什么表情——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昏过去了。

“……不是梦啊。”

她揉了揉脑袋,按了按太阳穴。因为她感觉到了——体内那股魔力。不对,不是那股。是太多股了。以前她的魔力像一条河,在身体里安安静静地流,需要用的时候抽出来就行。

现在像一片海,而且在涨潮。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魔力,她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微尘被自己的魔力排开。还有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是那三个虚影?

还是那个法阵?还是别的什么?她试着运了一下魔力,指尖亮起一簇冰蓝色的光,比以前亮得多,刺得她眼睛眯起来。

她默默叹了口气。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睡衣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她也没去拉。她就那么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脸颊,鼓着腮帮子,盯着指尖那簇亮得不像话的魔力之光。

好亮。以前没这么亮的。怎么受了重伤醒来魔力反而变强了。被打到快死就会变强吗。

“……我也是赛亚人吗。”

她对着自己的手指嘟囔了一句,语气很认真,是真心实意在困惑。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泛红的耳朵尖。因为她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样子很蠢。

但真的是变强了啊。不然怎么解释。她又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随后,她把自己缩起来。膝盖蜷到胸口,双手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银发从肩膀两侧滑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像一层薄薄的银色帘子。月光从木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长的银线,她盯着那些银线发呆。

脑子里很乱。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贱货。是她自己。被那么多人碰过。被父亲卖过。她记得那些房间的气味,劣质酒的、熏香的、汗的。这些事奥德修斯知道吗。他知道她曾是福利姬,但他不知道多少次、多少人、什么姿势。

可是——他从来没有嫌过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她。那种打量货物的、估价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眼睛是清的。从第一天开始就是清的。

她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一点,露出两只蓝眼睛。月光照在她睫毛上,睫毛上有一点点水光。

在折返回去挡在奥德修斯面前时,脑子里根本没有“报恩”这个念头。是她在尸体堆上砍到魔力枯竭,自愈停摆,浑身是血,却还在想——他死了怎么办。会睡不着吧。

但那个字她不敢想。她不敢爱。前世是男的。今世是女的。前世自杀,今世被当泄欲工具。两辈子都没有人爱过她。两辈子她都没有爱过任何人。她不知道爱人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

这不是爱吧。也许只是依赖。也许只是因为他对自己好。也许——

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银发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后颈上一小块没被月光照到的阴影。

“……想不明白。”她对着自己的膝盖说。没人回答。月凉如水。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那个字还是没敢说出来。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想想怎么对奥德修斯说吧……”

“有的事总要面对的。”

海因里希拍了拍自己的脸,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墙上,盘腿坐在枕头对面。银发散了一床,睡衣领口滑到锁骨以下也懒得拉——反正没人看见。她盯着枕头,表情很严肃,像在审问犯人。

“你。”她戳了一下枕头,“现在是奥德修斯。不许说话,听我说。”

枕头不说话。很好,进入角色了。

她清了一下嗓子,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睡衣的袖子太长,只露出一点指尖,白白嫩嫩的,指甲修剪得不太整齐。她已经十五岁了,裹在宽大的睡衣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只是身材已经藏不住了——即使缩着肩膀,棉布下的曲线还是圆润地撑出来,腰却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她自己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只是觉得会麻烦。

“奥德修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她对着枕头,声音很小,但很认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她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圆,然后慢慢缩小,缩成一个小圈,“好吧是大事。”

枕头不说话。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在大拇指侧面掐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她深吸一口气,“我杀了我父亲。”

说完盯着枕头,等它回答。枕头没回答。她替它回答:“你知道的……”

她对着枕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你知道你还对我那么好。你知道你还在篝火旁边睡着了。你是王子。你怎么能在弑父者旁边睡着。这是不合礼法的……真的有这种礼吗?不行不行“严肃!严肃!”

是她自己不敢相信。是她自己把“弑父”当成一道别人无法跨过的线,结果那个人早就站在线里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不是难过的哀鸣,是那种被自己蠢哭了的哀鸣。“……我好笨。我为了这件事想了这么久。他早就知道了。他不介意。他不介意。”

她把枕头翻过来,拍了拍让它重新鼓起来。然后开始打腹稿第二部分。既然弑父这件事他已经知道,那她就不用花那么多时间想怎么开口了。省下来的脑细胞可以分给其他话题。但弑父的事他知道了,不代表她就能过了自己这关。知道是一回事,她自己怎么看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枕头重新竖起来,退后一点,坐直了身体。

她对着枕头,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像是在跟自己吵架,“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父亲。不管他对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做了什么,我杀了他。这是事实。可父亲就是父亲。弑父在任何时代都是大罪。坏人也是父亲。弑父的人也是女儿。我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攥着被角,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把枕头重新放好,继续往下说。

然后第三部分。她掰着手指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像背书一样把脑子里打了很久的腹稿念出来。

“奥德修斯。你大概知道我以前被当成那种——那种人来用。但你可能不知道具体是多少次。我也不知道了。我数过,后来不数了。那些人都是贵族。你也是贵族。当然你和他们不一样,这个我知道,但是——”

她顿住了。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不是那些贵族的脸,是一扇门。王宫的门。或者说,任何一个有门的地方,门口站着他不认识的女人,用打量货品的眼神扫过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发,蓝瞳,长生种的血脉,高魔力的象征。听起来很厉害。但还有另一串标签。弑父者以及被父亲卖给贵族的货物。

“……就算你不介意。就算你完全不介意。你母亲呢。你父王呢。那些大臣呢。夏塔丝不会说什么,但别人会说。‘二王子看上了一个弑父的**’。我知道这句话会怎么传。人言可畏。我不是怕他们骂我,我被骂了两……很久了,习惯了。我是怕他们骂你。‘二王子眼光真差’‘二王子被一个银头发的妖精迷了心窍’‘王家血脉就这么被玷污了’。但我……不知道——或许你根本没有喜欢我也说不不定。”

不知道为什么,她格外希望是最后那种情况,没有人爱自己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什么鬼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长的哀鸣。

“而且还有孩子。”她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睡衣,法阵还在微微发暖,“这个孩子——我不知道父亲是谁。孩子的妈妈连好人都不是,却想养一个孩子。我配吗。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他。他长大了问我父亲是谁,我要怎么说——‘你父亲是某个给了你外公三枚银币的贵族’吗。他会不会恨我。他会不会觉得——觉得我不该把他生下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她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裹得很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蓝眼睛。

“……但是我想生。就是觉得流掉有点可惜……我还真是一个坏人呢——”

她安静了一会儿,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条腹稿搬上来。

“……还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我是谁。关于——”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然后停住了。

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她必须带进坟墓。他不需要知道。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没有。这条划掉。”

她把腹稿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整理一份最终版本的文件。她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折回去,最后只剩一个小小的拳头。

然后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木头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她低头看自己的睡衣——领口又滑下去了。这次她没扯。她只是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往身上一裹。

被子拖在地上像一件白色的斗篷,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散在肩上的银发。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脚趾在被子的边缘露出来,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枕头——她把它竖起来靠在床头,还给它盖了被子的一角,让它看起来像有人坐在那里。

“……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我没回来——不是没回来,是我在他那边睡着了。不是那种睡着,就是普通的睡着。不是不是,不是那种——”她对着枕头解释了半天,越解释越乱,最后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耳朵尖在月光下红得透明。“……反正你等我。”

然后推开门,裹着被子走进走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在月光的碎片上。被子拖在身后,像一小片会走路的云。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油灯在玻璃罩里跳。她走得很慢,还在背腹稿。

第一句说什么。弑父跳过,先说孩子还是先说贵族。先说自己吧。先说“我一直在想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句可以。然后如果他打断她,她就说“你不要打断我,我背了很久的”。这句也可以。如果他伸手摸她的头,她会不会哭。可能会。那就在哭之前把最重要的话说完。

她停下来,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许哭。先说事。说完再哭。”

然后继续走。小小的白色身影裹着拖地的被子,银发在月光里泛着微光,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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