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一瞬间,热浪、酒气、汗味和绷带下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海因里希裹着被子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房间里至少有二十个士兵,有人胳膊吊着绷带,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光着脚踩在桌子上举着酒杯——但他们都在笑,都在吼,都在活着。
“二姐醒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转过头来。二十多双被酒精和疲劳泡得发红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海因里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她赶紧拽住。她现在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棉布睡衣,领口还老是往下滑。被子底下光着脚,脚趾在门槛上蜷起来。
“”好多人。好多男人。都在看我。他们喝了酒。喝了很多酒。和那时候一样——不对。不一样。他们为什么要喝这么多。因为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所以他们是在庆祝。不是在开那种派对。放松。放松。“”
“让开让开!别堵在门口——二姐你站远点,这群混蛋一身酒气!”一个胳膊吊在胸前的士兵挥手想把她往外赶,但他自己的声音也是大舌头,站都站不稳。
另一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士兵凑过来,看了她一眼,很认真地说:“二姐你是不是饿了?”
旁边有人扯着嗓子喊:“二姐你睡了一天了!你知道吗!殿下守了你一整天!谁都不让进!我们就说殿下怎么突然这么会照顾人了——以前我们可没见过“”
“二姐来一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队长的!”
起哄声把她的思绪拉回来。格鲁斯一巴掌糊在那个挥牌的士兵后脑勺上:“你那点军饷够输几把?上次你连靴子都输给俺了!”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被打了后脑勺的士兵委屈地朝海因里希喊:“二姐!你来评评理!”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她的手在被子里揪着衣角,揪出了一个汗津津的褶子。
“行了。”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稳稳地扣住了海因里希的手腕。夏塔丝把她从酒气、汗味和起哄声的重围里拉了出来,顺手抄起桌上的酒杯泼了那个喊得最大声的家伙一脸。“伤没好就喝酒。绷带还没拆就赌博。你们嫌命长可以,别拉人家下水。”
身后传来一片惨叫——“大姐头!”“那是我最后一杯!”“大姐头你偏心!”夏塔丝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拽着海因里希一路穿过走廊,拐进一条没有酒气的过道里。
海因里希靠在墙上,把被子重新裹紧。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脚趾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谢谢。”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夏塔丝靠在对面墙上,抱着胳膊看着她。她的右臂还缠着绷带,额头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结了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别谢我。那群家伙没有恶意。他们是真的想谢谢你——要不是你把那群魔化杂兵挡在外面,他们今天没机会在这里喝酒撒泼。”她顿了顿,“不过你刚才那个表情——是真的很怕。不是怕他们,对吧。”
海因里希没说话。只是不断地摩擦着手指。
“算了。不用回答。”夏塔丝把自己从墙上撑起来,“你是来找殿下的吧。”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然后她抬起头,蓝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她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这里是哪里。如果是帕斯卡尔的首都,她就得做好心理准备。首都意味着王宫,王宫意味着王室,王室意味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和被裹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她现在这个样子去见王子已经是极限了,要是再被什么王妃王后撞见,她可能会当场钻进地缝里。
“……请问。这里——是帕斯卡尔的首都吗。”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糯,尾音微微上扬。她问完之后立刻把手举了起来——不是高高举起,只是在胸口的高度,手指并拢,像是在课堂上举手提问的小学生。
夏塔丝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一下,是被可爱到牙酸的、不得不把嘴角强行压下去的忍笑。
“这里不是帕斯卡尔。是一个小镇,离边境有一段距离,甚至不在帕斯卡尔境内。殿下把你从传送阵里抱出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铠甲碎了一半,左臂的骨头还露在外面。最近的能安全落脚的地方就是这里。所以别想太多,你不是什么外交使节,也不是什么需要应酬的王室客人——你就是个被殿下从战场上抱下来的伤兵。和我们一样。”
海因里希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从口型能看出来,她在说“那就好”。不是帕斯卡尔。不是首都。不用面对那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她松了口气。那口气从嘴角漏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那就好。不用见家长。小镇很好。小镇没有王宫。小镇只有喝醉的士兵和硬面包。“”
夏塔丝看到了她松口气的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殿下在阁楼。楼梯在那边。”
身后没有脚步声。她回头——海因里希还站在原地,被子裹得紧紧的,光着的脚趾在石板上不安地互相搓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根被风吹得微微晃的银色丝线。
“……怎么去阁楼。”这话声音比刚才更小,小到夏塔丝差点没听见。她的脸埋在月光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廓。“……楼梯有点黑。”
夏塔丝忍笑忍得很辛苦。
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她。夏塔丝走回来,把自己的油灯塞进她手里。“走吧。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走在狭窄的楼梯上。夏塔丝走在前面,海因里希跟在后面,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提着被子,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怕被子拖在地上绊倒自己。楼梯很陡,木阶被踩得吱呀作响,火苗在玻璃罩里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海因里希盯着夏塔丝的后背,
“”她是不是喜欢他。她认识他那么久。她在他身边站了十几年。她肯定喜欢他。那她怎么看我。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弑父福利姬,认识他不到两个月,现在正裹着被子跟在她后面去见他。她会不会觉得我是第三者。不对,他们又没在一起。但她喜欢他。她刚才帮我解围。她泼了那个人的酒。她把自己的油灯给我。她到底怎么想的。”
海因里希有些狐疑,拳头攥紧又松开。
“……你知道吗。”夏塔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楼梯太窄,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挤在墙壁之间。“我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他五岁的时候我就当他的陪练了——那时候我七岁,第一次见他,觉得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剑都拿不稳。后来他长大了,剑拿稳了,人也变帅了。我就喜欢上他了。”
“”直接说出来了!她喜欢他。她果然是喜欢他的。不过她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是在宣战吗?”
海因里希没说话。她只是把油灯举高了一点,让光能照到夏塔丝的后背。
“但是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对谁都彬彬有礼,对谁都嘘寒问暖,但对谁都——隔着一层。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他在对你笑,但你看不到他的牙。”
“我是王子,他是侍卫。我是主君,他是臣下。有些东西是跨不过去的。我早就知道。但我还是在他身边待了这么多年。因为就算跨不过去,站在旁边看着,也是好的。”
楼梯转了个弯,夏塔丝的声音变得更轻。
“我从来没被调走过,他没下过这种命令,所以我还是可以站在他旁边。但有时候我在想,他身边站着这么多人,有没有一个人真的让他把那一层拿掉过。我以为没有。直到你来了。”
“我吗?”
夏塔丝停了一步,侧过头。海因里希正低着头在提被子,被她一看,差点踩到被角绊倒。夏塔丝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继续往前走。
“他在你面前,是不一样的。他会手忙脚乱。他会说错话。他会因为你冲阵生气了就拿戒尺打你手心——他以前从没对谁这样过 他都没这么上过心。他照顾了你一整天。他给你换药,给你擦脸,给你喂水,给你——反正就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认真。”
从她的话语中,海因里希感到了一股子醋意。“女人好可怕……啊不对,我现在也是女人……我也很可怕吗?”
海因里希甩掉自己乱想出来的东西。
“夏塔丝……嫉妒我吗?”
“我嫉妒你。当然嫉妒。我喜欢他那么多年,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但是后来我想了想——我喜欢的那个他,和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君君臣臣的东西。而和你在一起的时候,那层东西没有。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能看出来。你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能让他脱下那层壳的。”
她顿了顿。火苗在油灯里跳了几下。
“你和他很像。你们两个身上都有一种——怎么说呢,就是明明站在人群里,却总让人觉得你是一个人。他也有这种孤独感。所以他能认出你的。你也迟早会认出他的。等他再对你好的时候,你不会再问自己配不配——你只会觉得,啊,这个人和我一样。那就行了。”
“他为什么会“孤独”呢?”海因里希问,“明明一出生就有那么多人围着他转,和我一个贱货明明有天壤之别……”
楼梯到了尽头。阁楼的木门就在前方,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夏塔丝停住脚步,侧身让开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没这个资格。我跨不过去。但你能。既然你能,就别浪费了。”
她伸手,在海因里希屁股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位置掐得很准,发出清脆的一声脆响。
“呀!”海因里希整个人往上一弹。“这是什么。她拍我屁股。为什么要拍屁股。屁股不是用来拍的。”
海因里希被子差点从肩膀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领口和被角,油灯里的火苗被她晃得一阵乱跳。她回头,蓝眼睛瞪得又大又圆,脸颊从鼻子尖往外泛红,嘴唇张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要背腹稿呢。
“我想起来了,王子好像是在学院里被人阴阳过,为此他连学都不上就上战场了。”夏塔丝已经转身往楼梯下走了。背对着她摆了摆手,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别磨蹭了。他在等你。”
她走路的姿势很潇洒。
“还真有相似处呢……”
海因里希站在阁楼门口,一只手抱着被子,一只手提着油灯,银发散在肩上,脸还是红的。然后她腾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朝夏塔丝下楼的背影挥了挥手。很轻很轻的摆动,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我会的。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扇透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