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不大，斜屋顶压得很低，木梁上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窗外的月光从半开的百叶窗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银线。
奥德修斯坐在桌子前，背对着她。金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束在脑后，而是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翘起来，像是被手反复揉过。他正低头研究一张摊开的地图。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有点驼，有点累。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那双碧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还疼吗？魔力恢复了多少——”
“……”
海因里希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他的脸，尽管她知道她想说什么。毕竟刚才在楼下背了那么久，还拿枕头当奥德修斯练了好几遍。但现在枕头不是枕头了，是奥德修斯。真的奥德修斯。一个活人。
“快想。快想。第一句是什么来着。是“我有件事要告诉你”还是“我一直在想”。不对，在这之前应该先回答他的问题。他问了我什么——身体怎么样。快说“还好”。说啊。好歹以前是个猛男啊……”
“还”字已经到了喉咙口，但她就是吐不出来。
“啊……嗯……唔……”
就这一个字。她对自己很失望。奥德修斯倒是没在意，大概是觉得她刚醒，脑子还没开机。
“咬……咬……”
海因里希用门牙叼住大拇指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啃。她小时候一紧张就咬指甲，前世的妈妈骂过她很多次。后来穿越了，因为压力比较大，更严重了。
“快点想。先说什么。刚才在楼下练的时候，对枕头说的第一句是什么来着。枕头没有回答。枕头真好……能不能把奥德修斯也变成枕头呀……不行。他比枕头好看。好看的人更难开口啊……”
“我”——“我”
“我想……”
海因里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刚才在楼下打了那么多腹稿。一句都没剩全忘了。
她都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在战场上和左臂一起被砍掉了。
新长出来的脑子不好用。退货！
“……怎么了？”
奥德修斯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原来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呀！”
海因里希浑身一抖，手一松，被子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她低头看被子，又抬头看他，又低头看自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睡衣，领口还老是往下滑，锁骨全露在外面，胸前的弧度被月光在棉布上勾出柔和的轮廓。她站在月光里，银发披散，脸颊从鼻子尖开始泛红，一路蔓延到耳廓和脖子。蓝眼睛里蓄满了因为紧张而漫上来的水光。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弯腰，抓起被子，逃也似的跑到床边，跳上去，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个小小的鼓包。
只留下奥德修斯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独自在空气中凌乱。
”她跑了？她为什么要跑。她是不是在怕我。不对，不过躲什么。躲我。啊？她的脸刚才好红，而且，她咬手指的样子好可爱。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像一只被吓到了缩进壳里的蜗牛。她是不是觉得我会嫌弃她穿睡衣的样子。怎么可能。她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我是不是应该拍她一下。拍哪里。肩膀？背？头？她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分不清哪里是哪里。随便拍一下吧。轻一点。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太轻她会以为我在摸她。不对，摸她更不对。拍。拍一下。就一下。”
他蹲下来。手在月光里悬了很久，最终落在那个鼓包上。力度很轻，位置——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鼓包里传出一声短促的软绵绵的闷哼，像被捏了一下后颈的幼猫。
“嗯——”
奥德修斯的脸在一瞬间从微红变成爆红。
“……你——我不是——我以为那是——那是——那是你的——你实际上——啊——！！！！”
“完了。拍错地方了。那不是背。不是肩膀。不是头。那是什么。她哼了一声。说明那个地方——不对。不是“那个地方”。是“我不小心拍到的那个部位”。不是我。她一定在里面憋笑。或者更糟，她生气了。我要不要道歉。已经道了。道得够不够。要不要跪下。不过……那声哼好软。像小猫——我在想什么。专心道歉。”
被子里。
海因里希把脸埋在膝盖中间，额头抵着被单，心跳快得能当战鼓。被子里很闷，她的汗和呼吸一起在被子里发酵，热得她脑袋发晕。但那个被他拍过的地方——她不好意思用手指去碰，只是把脸埋得更低。
“他碰我屁屁 但我竟然想让他多碰碰。这才不是害怕。这分明是期待。我竟然期待他多碰我。我怎么这么——放荡。不对，这个词用得对吗。我只是想被碰碰。”
被子里真的好热。海因里希出了好多汗。汗一直往外冒，停都停不下来。这被子是在趁她不注意在产热吗？还是被子觉得自己不够厚想再加点湿度？
“好热。我想出去。但他会看见我。看见我满脸都是汗。丑死了。但是不出去也会闷死。”
海因里希都已经想好了闷死了以后的报告标题怎么写——“弑父者海因里希，因裹被子太严实，闷死在奥德修斯殿下的床上”。
不行。太丢人了。宁可出去。反正他刚才已经看到过睡衣了。再看一次也不会更糟。但怎么让奥德修斯先离开一下。这是个技术活。
“让我透口气。让我把头发撩起来。让我把领子拉上去。然后我再让他回来。怎么支开他——”
“……我有点饿。”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脸往被子外面探了一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软软的，糯糯的，闷闷的，像是隔着棉花糖在说话。奥德修斯如蒙大赦。
“我马上去拿。厨房应该还有面包——你等一下。”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差点绊倒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快。他走了。他走得好快。他是不是也很想离开那个房间。因为他拍了我的——算了不想了。透气透气。出来了。好凉快。被子外面是天堂。”
海因里希身上因为汗水的反射显得海因里希身上亮晶晶的。
“汗珠在月光下会反光吗。好像会。我看起来是不是像一只刚从蒸笼里出来的包子。不过终于可以呼吸了。”
“反正出来了。睡衣又黏在身上了。这睡衣是不是故意的。每次他看我的时候就往下滑。现在他不在了，我还是拉一下吧。拉了也滑。算了。反正他不在。”
这时她才完全想起再把腹稿想一遍。刚想出一个字，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奥德修斯三步并两步冲进厨房。厨房里只有一盏半明半暗的油灯，面包放在木盘里，他把手覆在面包上方，魔力在掌心聚拢成一层薄薄的暖光。硬面包的皮慢慢变软，黄油重新渗出表面，热气从面包芯里升起来，裹着刚出炉的麦香。
他心里默念了一句：“还好老师教了我一个快速加热食物的魔法。不然还得现生火，等她吃到嘴我头发都白了。”
他端起面包往回走，脚步还是急，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放慢了。他在心里给自己打预防针。等下进去，放下面包，别多看她，别乱拍，别卡门槛，他在心里把流程走了一遍。
“嘎吱……”
他推开门。月光还是那么亮。她坐在床边，银发散在肩上，睡衣领口滑到锁骨以下，白皙的皮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月光下闪着碎碎的亮光。几缕发丝黏在颈侧，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她正用手给自己扇风，袖子太长的部分垂下来像小狗耳朵。胸口被汗浸润的棉布微微透出底下的肌肤，腰线在宽大的睡衣里若隐若现。
她的脸还是红的，蓝眼睛在月光下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珠。汗珠沿着锁骨窝慢慢滑下去。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把扇风的手停在半空。他端着面包站在门口。面包还在冒热气。黄油滴下来，落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