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全部(下)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6/6 22:53:53 字数:7742

“——!!”

奥德修斯端着面包,整个人钉在门口。

月光。银发。锁骨上的汗珠。黏在颈侧的发丝。她用手给自己扇风,袖口垂下来,晃悠悠的。

然后她看到他,手停在半空,蓝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的脑子负责说话的那部分当机了。

面包还端着。黄油正顺着面包边往下淌。滴答。滴答。

她以前穿铠甲的样子已经很好看了。但现在这个样子比任何时候都——

“我我我我——面包——不是——你——那个——汗——不对——衣服——不是——你没穿——不对你穿了——穿了但是——凉——对,凉快——你继续——我我我出去——不对这是阁楼——我转过去——对,转过去!”

他啪地把眼睛闭上了。力度大得眉毛都皱成一团。眼皮还在抖——不是紧张,是闭得太用力了。

面包还稳稳地端在手里,一滴黄油都没洒。

但脸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衣领以下所有看不见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看见!”

海因里希也吓得不轻。

她一把抓起被子,连人带睡衣裹了个严严实实,缩回床角,恢复成那个圆鼓鼓的小鼓包。动作之快,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阁楼里安静了几息。

奥德修斯闭着眼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面包,黄油还在滴答。

海因里希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鼓包的顶端微微起伏——那是她的呼吸。

“……面包。”

奥德修斯闭着眼睛,把盘子往前一递。他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哪个方向。

“热的。加了黄油。你趁热吃。我不睁眼。我保证。我以帕斯卡尔王室的名义起誓。”

“你放地上。”

鼓包里传来闷闷的软糯声,还带着一点喘——刚才裹被子动作太快了。

奥德修斯闭着眼睛蹲下去,把盘子放在地板上。

然后闭着眼睛站起来,闭着眼睛后退,闭着眼睛摸到墙。

他就那么闭着眼睛站在墙角,像一尊被罚站的雕像。

面包在地板上冒着热气。黄油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金色。

阁楼的空气里混着麦香和淡淡的汗味。还有月光。

“……奥德修斯。”

鼓包里传出一声软绵绵的呼唤。

他还站在墙角,眼睛闭得紧紧的。“在。”

“……你可以睁眼了。我裹好了。”

他睁开一只眼,确认了一下——鼓包还是那个鼓包,只多了一只手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把地板上的面包盘子端了进去。然后那只手又伸出来,把另一块面包推到盘子原来放的位置。

“……那块是你的。”

他走过去,拿起面包,在离鼓包最远的椅子角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吃起来。一个裹着被子啃面包,一个坐在椅子角啃面包。月光照着两个默默咀嚼的人影。安静得太尴尬了。面包屑掉在被子上,她低头拍了拍。

“……那个传送阵。”

她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好一点了。

“怎么传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连国境都没到。”

奥德修斯咬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传不到。是我选的目的地就是这个小镇。”

“为什么?”

“因为——近。你当时伤得很重,止血止不住,魔力枯竭,自愈完全停了。我抱着你的时候你的血把我铠甲都浸透了。最近的安全落脚点就是这里。所以我就——”

“你刚才说‘不是传不到’。”

他沉默了。面包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确实可以把大家传回帕斯卡尔。尽管到不了王都,但是进边境还是没问题的。但我没有那么做。不是不能,是不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回去。”

他抬起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引导魔力回路时留下的灼痕。

“我当时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不是撤退,不是补给,不是下一步作战计划。是——怎么干掉马尔斯。或者戈弗雷。或者两个一起。”

海因里希从鼓包里探出半张脸。蓝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

“……那两个完全不是人的怪物?你想干掉他们?”

“嗯。”

“为什么?”

“这样可以获得更大的名声。”

“啊?”

奥德修斯苦笑了一下。

“……说起来有点长。你愿意听吗。”

鼓包往前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最后停在床沿边,离他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

“……你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月光把面包上的黄油照得亮晶晶的。

“我有个哥哥。叫尤里乌斯。大我很多岁。他是王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备胎。这个说法不太好听,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非常优秀——不是那种‘王室为了面子吹出来的优秀’,是真的优秀。文武双全,战略眼光一流,长得也比我像父王。小时候我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殿下长大后一定会像大王子一样出色’。说这话的人大概觉得是在夸我。”

他把面包撕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不讨厌哥哥。哥哥对我很好。他教我剑术,帮我改论文,偶尔还会偷偷带我出宫去集市上吃烤饼。但他是他,我是我。他越优秀,我就越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不管我做什么,都有人说‘大王子当年做得更好’。不管我学会什么,都有人说‘和他哥哥比还差得远’。后来我慢慢习惯了。习惯了被拿来比较,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里找一块没有目光的地方躲起来。”

“……你刚才说自己一个人待着。”

“嗯。”

“夏塔丝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夏塔丝是陪着我。但陪着和陪着不一样。她站在我旁边,但有些东西她进不来。不是她不想进,是我不知道怎么开门。”

海因里希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

“……然后呢。”

“然后——我父王,大概也是这个处境。爷爷和奥古斯都老师一手缔造了这个国家。他们是传说。我父王登基之后,拼命想证明自己不是只靠父辈余荫的继承者。他每天只睡一小会儿,桌子上永远堆满奏章,我小时候想见他一面得提前好几天预约。不是他不爱我。是他没时间。他的时间全用来追赶爷爷的影子了。”

他把剩下半块面包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我不想变成那样。但我也不知道我想变成什么样。”

“……你在学院里呢。”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学院。对,王都贵族学院。我在那里待了两年。周围全是贵族子弟,每个人都知道我是二王子。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是个贵族。所以他们不会当面骂我。他们只会——各种阴阳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报告。

“还有更难听的。不过大同小异。”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王子。你不能直接对付他们吗。”

奥德修斯转过头看她。嘴角的苦笑多了一点点弧度——不是苦涩,是某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无奈。

“你猜。”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

然后她脑子里那个开关被触发了。

“……会很麻烦的对吧。毕竟是贵族学院。”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哪怕是对方只是普通的平民,甚至父母是罪犯。让自己在社会上有地位的父母去出头——就算父母愿意,自己也不愿意。因为这样会显得自己很没用。而且那些事本来就不是父母的错。是那些欺负人的人不对。但如果把事情闹大,最后麻烦的反而会是帮你的那个人。是吧”

她说完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把被子拉到了胸口以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蓝眼睛里有某种比月光更深的东西。

……我也是……

她想。

奥德修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嗯。就是这样。”

阁楼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虫鸣重新浮起来。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了一道银色的河。

“……那你呢。”

海因里希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巴尖。月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哎对了,你在学院里学的是什么。”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哈哈……”

他拿面包的手都在抖,面包屑簌簌往下掉。

“我?我逃课了。基本上就没怎么上过课。那帮老学究在上面讲贵族礼仪和纹章学的时候,我已经在翻学院后墙了。还有那些混蛋……”

“……逃课。”

“嗯,逃课。”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就咽下去,“然后这支部队也是我自己拉起来的。”

海因里希歪了一下头。那表情分明在问——什么叫“自己拉起来的”。

奥德修斯看到她的表情,忽然来了精神。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显摆似的竖起了手指,眼里有某种比烛火更亮的东西。

“你想知道?好,那我告诉你。首先,有一部分人是来打劫我的。对,强盗,在官道上拦我,大概有十几个吧。我问他们:你们打劫一次赚多少?他们说不知道。我说跟我干,军饷按月发,打赢了还有战利品分成,干不干?他们就来了。”

“……强盗也能收?”

“为什么不能。他们只是穷,不是坏。”

“还有吗?”

“还有啊。有一批人是我从马戏团买的。不是买他们的表演,是买他们的命。那个马戏团老板欠了一屁股债,打算把几个表演的人卖给角斗场。我说别卖了,卖给我吧,我给他们发武器。有个家伙能徒手和熊摔跤,后来成了格鲁斯的副手。”

“那不就是奴隶吗?”

“这不叫奴隶。这叫人才引进。”

“还有一部分人——说到这里我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忽悠来的。在酒馆里吹牛,说我要去打仗,说跟着我干有钱有肉。有几个喝醉的当场就答应了,等他们酒醒了想反悔,发现已经上了我的船。我给他们发了铠甲和武器,说现在跑就是逃兵。结果这群人后来打了第一仗,打赢了,激动得请我喝酒。说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光荣的事。”

海因里希沉默了片刻。

“……你这不就是人贩子吗。”

“不是人贩子!”

“你是。”

“我是二王子!”

“哦哦,是二王子人贩子。”

奥德修斯看着海因里希。她的嘴角有极淡的、往上翘的弧度。不是在嘲笑,是在偷笑。

“……你笑了。”

“没有。”

“你刚才笑了。嘴角翘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还露在外面,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奥德修斯看着她。

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嘴上还沾着面包屑,刚才还在偷笑,现在眼神又开始飘了。飘向左边的窗户,飘向右边的烛火,飘向地板上的面包盘子——就是不往他这边落。手指在被子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画一个,再画一个。

“……海因里希。”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像被点到名的学生在课堂上打瞌睡被抓包。“……我没画圈!”画圈的手指唰地缩回被子里。眼神往左飘,往右飘,往下飘,往哪都不对。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她刷地抬手捂住两只耳朵。被子从肩膀滑下去,露出锁骨和半截白皙的脖子。然后她发现捂耳朵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不打自招,又把手放下来。放下来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有一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小的像蚊子叫,“不是一点。是很多。我之前在房间里打了腹稿。有好几千字。但是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所以你不要打断我。让我自己慢慢想。”

“好。”

阁楼里安静了几息。

“……是那个。就是那个。你大概已经知道了的那个。我——你——就是——”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银发散了一肩。声音闷闷的,软软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风琴。“……我喜欢你。”

奥德修斯的脸炸了。不是脸红,是炸。从脖子根到发际线,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一颗刚出烤炉的红薯。嘴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从她裹着被子站在门口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但知道和听到是两回事。

“你——我——不是——你先——等一下——我——你刚才说——那个——那个词——能不能再说一遍——不是——我不是没听清——我听清了——我就是想再听一遍——不对——你不用再说一遍——我听到了——你喜欢我——不是——我是说——我也——我也——那个——”

“……你也什么。”

“……我也。就是。那个。和你一样。那个词。”

奥德修斯伸出两只手指比划着。

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眶却红了。她低下头,两只手在被子上绞来绞去。指甲在大拇指侧面掐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

“……但是。我杀了我父亲。”

“还被当成那种——那种工具。被很多人。”

“……我还怀了孩子。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孩子。”

“我知道。”

奥德修斯说。

“……你知道你还——还‘那个’——你不是王子吗——你将来要——就算不当国王你也是王室的人——你怎么能对一个弑父的、当过那种工具的、肚子里还怀着别人孩子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都破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哭声。没有抽泣。只有肩膀在轻轻发抖。眼泪没有掉下来。她一直没让它掉下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很轻。很慢。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银发,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掌心覆在她头顶最柔软的那个位置。没有揉,只是放着。像在说——我在这里。

“我母亲。她以前是酒吧的舞女。”

海因里希的肩膀停了一下。

“不是那种高档酒吧。是港口区的那种,水手、佣兵、走私贩子喝酒的地方。她在那里跳舞,不是跳给别人看——是跳给自己看。赚的钱刚好够她交房租。她脾气很爆,有人敢碰她一下,她能抄酒瓶把对方砸进墙里。”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我父王当年——年轻的时候,也是浪过的。和我爷爷吵了一架,离家出走,跑到港口区去喝闷酒。喝多了,对我母亲说了句不太礼貌的话。具体是什么话,父王从来没告诉过我。但我知道后果——我母亲把他打了一顿。当着整个酒吧的人,一拳揍在脸上,然后拎着领子扔出门外。滚出去。这是她的原话。父王说那天晚上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晚,也是这辈子最值的一晚。后来我母亲成了他的贴身护卫。再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奥古斯都大人亲自收她为徒,说她有天赋——不是魔法天赋,是打人天赋。奥古斯都大人的原话是:这么能打的人,放酒吧里太浪费了。”

他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她。

“所以你看。我母亲也没什么高贵的出身。她也打过人,也被人瞧不起过,也被人说过‘一个舞女凭什么当储王妃’。但她还是当了。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她很厉害。你也很厉害。你能打。你比她还能打。你救了无数的人。你肚子里的孩子,不管他父亲是谁,他是你的。你想养他,我养。就当是我和你的孩子。反正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你、夏塔丝。我们三个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脸也不知不觉越凑越近。鼻尖快碰到她的鼻尖了。

“到时候谁敢说三道四,我以帕斯卡尔王室的名义——”

海因里希伸出手指,抵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一点。

“……太近了。笨蛋。”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花。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的趋势。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颊也红红的,但眼睛在笑。不是那种偷笑的弯月,是那种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过的、软软的亮亮的笑。眼泪还是没有掉下来。忍了很久。但她现在忽然觉得,也许不用忍了。

奥德修斯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蓝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花,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在笑。被雨淋过,又被太阳晒过的那种笑。他脑子里那根从开战前就绷到现在的弦,断了。

他凑过去,亲上了她的嘴唇。

海因里希的蓝眼睛瞪得浑圆。睫毛扫在他脸颊上,痒痒的。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是暖的,比她想象过的任何一种温度都暖。被子的边缘从她肩膀滑下去,她没去拉。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她还在想——那个秘密,那个关于前世是男生的秘密,还是永远埋在心里好了。他已经接纳了她那么多不堪,弑父、被侵犯的经历、怀着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他每一样都接纳了。但这最后一样,她不敢赌。不是不信任他,是不信任命运。万一呢。万一就这一件,就这最后一件,让他退缩了呢。她承受不起。所以埋掉。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永远不挖出来。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不是奥德修斯的。是熟悉的、刻进骨头里的、变声期男孩的。她睁开眼——不是阁楼,不是月光,不是他。

是她自己的内心世界。灰白色的雾气从脚下蔓延到视野尽头。那个男孩站在雾气里,穿着脏兮兮的校服,领口松垮垮地歪在锁骨上,球鞋上还有被踩过的泥印。他靠在虚无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真是虚伪啊。”

他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那个在天台上被风吹散的、混在耻笑声里的、她曾经拥有的声音。

“这也叫爱情?人家把心都掏给你了。你最核心的秘密,关于你是谁的根本问题,你打算瞒一辈子。这就是你对他的回报?用一句‘永远埋在心里’来回应他的坦诚?”

“……闭嘴。”

“你敢告诉他吗?告诉他你以前是个男人。告诉他你这副漂亮皮囊是转生得来的。告诉他你喜欢他的这颗心,前半辈子装在一个平胸的身体里。你敢吗?你不敢。因为你怕他恶心。你怕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你。你怕他后悔亲你。呵呵……恶心。”

“闭嘴——!”

“这不是爱。这是欺诈。你在他面前演的每一个害羞的表情、每一句软绵绵的‘笨蛋’,都是你用这副借来的皮囊演的戏。真正的你——是我。是这个穿着校服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废物。你敢让他看看我吗。”

“死吧!”

她朝那个男孩冲过去。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虚无的地面上。他的后脑勺撞在雾气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反抗,只是笑着。被她掐着喉咙还在笑,公鸭嗓从被压迫的气管里挤出来,变成断断续续的气音。

“对。就是这样。杀了我。杀掉前世的自己。杀掉最后一点真相。然后你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去当你的海因里希,去当他的王妃,去当你肚子里孩子的妈妈——哈哈哈……”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她越掐越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他的脸涨成青紫色。但他还在笑。瞳孔开始涣散,嘴角的弧度依然刻在那里。然后是声音。不是男孩的声音——是奥德修斯。

“海因……里希……”

她猛地睁开眼。月光。阁楼。面包盘子打翻在地板上。她骑在奥德修斯身上,双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他脖子上那圈红印深得发紫,从喉结蔓延到锁骨。他嘴唇在发白,因为缺氧,但他没有推开她。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全是他脖子上的,她脸上的。她尖叫。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比这两者加起来还要尖锐的、撕裂整个胸腔的崩溃。

她从奥德修斯身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背撞上冰冷的木板,后脑勺磕在窗台上。

“怎么会……怎么会——!!!!”

然后她开始抓自己的脸。是纯粹的、不受控制的、想要把这张脸撕下来的疯狂。

然后意识再次下沉。这一次不是灰雾,是水。深蓝色的,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耳朵、鼻腔、肺。

她站在一座孤岛上。很小很小的岛,只够她一个人蜷在上面。银发散在赤裸的肩膀上,铠甲没了,睡衣没了,只有一件很薄很薄的白色衬裙。岛周围散落着很多东西——木头的风车,油纸包的炸鸡,篝火的余烬,裹着被子的鼓包。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站在岛边缘的金发背影。他站得很远,远到她伸手够不到。

海水开始上涨。

她沉入海底。水压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榨干。四肢像灌了铅,银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白花。冷。好冷。和那时候一样——那个天台。风吹在脸上的触感,楼下路灯的昏黄光晕,身后教室里谁的笑声隐约传来。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现在还是一个人。前世一个人跳下去,今生一个人溺死。她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最终还是……这个结局吗?

“……海因里希。”

她听到了那如回声一样的声音。是谁呢?很轻,像水泡从海底浮上去。她不想回应,太累了。

“海因里希——!!!”

这一声撕破了整片海底。那是炸雷般的!是撕裂黑暗的光柱,是从海面上一路砸下来的、用尽全力的、声带快要撕裂的嘶吼。

月光还在。血还在淌。她不在海里,她在阁楼的墙角,后背贴着木板。奥德修斯跪在她面前。他的脖子上是她刚才掐出来的淤紫,锁骨上有她指甲抓出的血痕,左脸颊有一道浅口子——大概是她挣扎时误伤的。

他只是双手抓着她发抖的肩膀,用力到指节发白。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灼热的、不肯放手的焦急。

他看她清醒过来,没有说“你没事吧”,没有说“你怎么了”。他捧起她的脸——那张被她自己抓得血肉模糊的脸,额头上、眉骨上、两颊、下巴全是翻开的口子。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颧骨上一道还在渗血的抓痕。

然后他深深吻了下去。

“为什么要干这种傻事……”

海因里希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吻落在嘴上上的温度。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忍了许久的委屈,不是崩溃后的残余。是热的。是烫的。是带着血一起流下来的。

“……如果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我原本是个男人。你又会怎么说。”

奥德修斯的动作停了。他低头看着她。碧色的眼睛里没有恶心,没有幻灭,没有“你在开什么玩笑”。只有一瞬间的怔忡。

“啪!”

然后他双手抬起来,重重拍在她肩上。力气很大,拍得她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后脑勺轻轻磕在木板壁上。

“海因里希·佩涅罗佩。”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撞出来的。

“我是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我不喜欢男人。我也不喜欢女人。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这张脸,不是你前世是男是女,不是你肚子里有没有孩子。我全都喜欢。你听懂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

“没听懂我就再说一遍。”

“不用了……”

海因里希淡淡的说。

脸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