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阳光把小镇广场上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篝火的余烬早已凉透，士兵们三三两两地从营房和酒馆里晃出来，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还在揉眼睛。格鲁斯蹲在井边打水，木桶拎上来的时候顺便把脸埋进去泡了一会儿，然后甩了甩脑袋，水珠溅了旁边正在磨剑的夏塔丝一袖子。夏塔丝看了他一眼，格鲁斯立刻把桶举起来挡在胸前。
“……我没生气。把桶放下。”
“大姐头你先把剑放下。”
“我剑在磨刀石上。”
“那你把磨刀石放下。”
海因里希从仓库那边推着一辆破手推车走过来。车轮歪歪扭扭，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车上是十几个圆滚滚的西瓜。
“哪来的西瓜？”奥德修斯从广场边的石阶上站起来。
“厨房后面的菜地里摘的。”她把车停稳，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沾的泥，“那个老奶奶说随便拿。我帮她修好了井绳。”
格鲁斯第一个凑过来。“妹子，这瓜甜不甜？”
“……不知道。我没吃。”她蹲下来，双手按在最大的那颗西瓜上。冰蓝色的魔力光从掌心漫开，瓜皮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又换了一颗，指尖按上去，一簇极小的火苗在指甲尖跳了一下，瓜皮上的霜瞬间融化。然后她站起来，右手握拳——一拳砸在瓜皮上。瓜皮应声裂成八瓣，断面整整齐齐，冰碴子嵌在沙红色的瓜瓤里，在阳光下冒着凉气。
格鲁斯沉默了两秒。
“……妹子。你是神吗。”
“不是。”海因里希歪了一下头，表情很认真地想了想，“我是赛亚人。”
“赛亚人是啥？”
“不知道。做梦梦到的。”她把一瓣西瓜递给他。
不到半刻钟，整个广场就变成了西瓜派对。有人用匕首削着吃，有人直接上嘴啃，有人把西瓜皮扣在同伴头上当头盔，被扣的那个人追着扣他的人绕井跑了三圈。格鲁斯一个人抱了三瓣，汁水从下巴淌进铠甲领口里，他也没擦。
夏塔丝靠在井边，用小刀一片一片地削着吃。动作很优雅，和周围这群野蛮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如果仔细看，她盘子里的西瓜皮已经堆得比任何人都高了。
海因里希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放着一瓣最小的西瓜。奥德修斯坐在她旁边。有人从她背后绕过去拿另一瓣，不小心蹭到了她的后背——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往上缩，手指在瓜皮上掐出一个小小的月牙印。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掐出来的那个印子。慢慢把手指松开，继续小口小口地啃西瓜。奥德修斯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那瓣还没动过的西瓜往她手里塞。
“……我这个还没吃完。”
“那你放旁边。凉着。”
“……西瓜本来就是凉的。”
“那就再凉一点。”
海因里希抱着两瓣西瓜，低头看着瓜瓤上冒着的凉气。嘴角翘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
接近正午的时候，广场边聚集了一群人。不是士兵，是镇上的村民。领头的是位拄拐杖的老人，身后跟着三四十个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把干粮袋挂在扁担两头，还有人牵着一头瘦得肋骨分明的小毛驴。他们站在广场边缘，不敢进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这群吃西瓜的士兵。
奥德修斯放下手里的西瓜皮，站起来。“老人家，有什么事。”
老人往前走了几步，拐杖在石板上戳出沉闷的声响。“王子殿下。我们听说——有魔族。是真的吗。”
“……是真的。”奥德修斯顿了顿，“尼亚布朗城堡就有魔族驻守。”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有个抱孩子的妇人低下头，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我们不想被那种东西统治。”老人转回来，干涩的嗓音像晒裂的树皮，“卡斯蒂亚的政府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税一年比一年重，收成不好的时候连种子都要抢走。现在又冒出个魔族——听逃过来的人说，他们在尼亚布朗把一整个城堡的人都变成了怪物。殿下，我们商量了一晚上。想跟您的部队一起走。哪怕是去帕斯卡尔，哪怕是当难民。至少是人待的地方。”
奥德修斯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群人——包袱，孩子，干粮袋，满是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头瘦毛驴。他们是认真的。他们是真的觉得他能带他们走。
“……你们知道魔族是什么样的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是人类军队，不是强盗。我们在尼亚布朗打了一仗。六百个魔族，我们出动了一万两千人。活下来的就这些正在吃西瓜的家伙。”他指了指身后——格鲁斯正好在这个时刻试图把西瓜皮扣在另一个士兵头上。然后被夏塔丝一个眼神冻在原地。奥德修斯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你们去了，会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被生活打磨得很薄很薄、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笑。
“殿下。留在这里，也会死。死在田里被重税压死，和死在路上被魔族追上，有什么区别。至少跟您走，路上还能多看几眼不一样的风景。”
奥德修斯没有说话。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他们都看着他。他站在那里，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捏着那瓣没吃完的西瓜。他想说“我要建功立业”，想说“我不能比哥哥差”，想说“我拉这支部队就是为了证明我不是废物”。
但是看着这个老人和他的包袱，看着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那些手里只有干粮袋和拐杖的村民——建功立业。对他们来说，这四个字比魔族还遥远。
“为了自己的梦想而搭上别人的性命，这真的可以吗？”他想。
“奥德修斯。”
海因里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她把西瓜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晨风吹起她几缕银发，拂过那双蓝得透明的眼睛。她仰头看他，歪了一下头。“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哥哥的事。还是在想建功立业。”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她把头歪到另一边，继续替他回答。“你以前说过，想用战功证明自己不比哥哥差。那时候我觉得你很笨。现在还是觉得你很笨。但不是那种笨。是那种——明明已经有很多人愿意跟着你了，你自己却还没发现的那种笨。”
她把手指抵在下巴上，想了一会儿。
“你以前还说过，战场比学院更安静。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在耍帅。后来想想——你说的是真的。你在学院里被人阴阳，所以你翻墙出来了。你拉了一支自己的部队，不是为了比哥哥强，是为了找一个不用被比较的地方。”
她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指向广场上那些还在啃西瓜的士兵。
“你找到了。就是这里。不是战功，不是封地，不是那些贵族在朝堂上怎么评价你。是格鲁斯，夏塔丝，还有这些吃西瓜的家伙——”她顿了一下，蓝眼睛眨了眨，指向自己，“——还有我。”
她的手指还指着自己，耳朵尖慢慢红起来。“所以。不用急。等你觉得可以了，我们再一起去打马尔斯。现在先带他们走。去安全的地方。”
奥德修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不用叫殿下。”他扶住老人想行礼的手臂，“叫奥德修斯就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进老人手里。袋口松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老人的拐杖差点没拿稳。“这——这太多了——我们只是——”
“不是给你们的。是给那些不跟我们走的人的。”奥德修斯按住他的手，“你们镇上总有人不想走。老人、病人、家里有地的。这些钱够他们过好几年。你帮我把钱分给他们。愿意跟我们走的，现在就收拾东西。中午出发。”老人拿着那袋金币，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松开拐杖，朝奥德修斯鞠了一躬。他身后那些村民也跟着鞠躬，抱孩子的，背包袱的，牵毛驴的。
奥德修斯没有扶他们。他站在那里，接受了这个鞠躬。然后他转过身——海因里希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她的西瓜。她把西瓜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队长刚才很帅。”
“……别叫我队长。”
“那叫什么。奥德修斯。”
她说完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捂住下半张脸。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还是叫队长吧。你说完我耳朵都麻了。”
海因里希歪着头看他捂耳朵，自己也捂着耳朵。两个人互相捂着耳朵，谁也不看谁。石阶上的西瓜还在冒着凉气。广场上的士兵们默契地移开了视线，只有格鲁斯还在小声问夏塔丝“队长和妹子在干嘛”。被夏塔丝用小刀削掉了他手里的西瓜皮。
队伍在正午出发。愿意跟着走的村民一共有三十多人，加上原有的士兵，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有人推着手推车，有人牵着毛驴，孩子们抱着西瓜皮当玩具跑来跑去。海因里希骑在马上，怀里还抱着半个没吃完的西瓜，用小勺一口一口地舀。银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晒太阳的仓鼠。奥德修斯走在队伍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教堂尖顶还露在树梢上方。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再看。
两个时辰后，另一支队伍从相反的方向进入了小镇。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整齐得不像活物。领头的人骑在马上，身形近两米，暗铜色的重甲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血光。巨斧横在马鞍上，斧刃上嵌着的干涸血垢还没洗掉。戈弗雷在广场中央勒住马。广场上空无一人。井边的水桶还歪倒在地，石阶上散落着几瓣被太阳晒蔫的西瓜皮，手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仓库门口。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冰系魔力——有人在这里用过魔法，就在不久前。
戈弗雷翻身下马，蹲下来捡起一片西瓜皮。瓜瓤已经干成淡粉色，但冰碴子融化的水痕还在。他身后的队伍沉默地散开，像一张网。
“搜。”
话音落下时，远处传来一声极短促的尖叫。然后安静了。戈弗雷把西瓜皮丢回地上，站起来。巨斧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斧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