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土路上拉成长列。正午的太阳晒得人眼皮发沉,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嘎吱声。孩子们不再抱着西瓜皮跑来跑去了,一个个趴在父母怀里睡着了。海因里希骑在马上,怀里还抱着那半个西瓜,但小勺已经好久没动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只有黄土、矮树、和远处模糊的山脊。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奥德修斯。”
“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奥德修斯策马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回帕斯卡尔。”
海因里希眨了眨眼。她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回到帕斯卡尔,就是承认这次出征没能把魔族彻底赶回去。回到帕斯卡尔,就是面对朝堂上那些人的眼神——二王子回来了,带出去一万两千人,带回来不到一半,尼亚布朗还没打下来。大王子当年可没打过这种烂仗。
“我已经想好了。”奥德修斯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戈弗雷也好,马尔斯也好,魔族那些怪物不是光靠我们这点人能对付的。硬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所以先回去。整理部队,补充补给。然后请大哥出马,或者奥古斯都老师——反正他们两个随便来一个,也比我们现在所有人加起来强。到时候朝堂上有人笑话我,就让他们笑吧。说我怕死也好,说我不如哥哥也好,都无所谓。我没有必要让大家为了证明我的能力而把命丢在这里。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夏塔丝在旁边骑着马,听到最后一句,嘴角勾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勾了。
就在这时,格鲁斯的马停住了。不是他勒的缰绳——是马自己停的。它喷着粗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地面。所有马都开始不安地嘶鸣,有的甚至往后退了几步,任凭骑手怎么拉缰绳都不肯往前。
然后海因里希看到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灰黄色的尘烟,正朝他们这边快速移动。尘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不是旗帜,不是铠甲,是更细碎的、更密集的、在阳光下反射着不规则光泽的轮廓。海因里希眯起眼睛。她看清了。长矛。每一根长矛上都挂着东西。块状的,大小不一的,有的还在往下滴着什么。
她把西瓜放在路边,手指慢慢握紧了缰绳。瞳孔在蓝眼睛里微微收缩。那些块状物体——是人头。有的闭着眼,有的半睁着,有的嘴还保持着尖叫时的形状。最前面那根长矛上挂的人头,她认识。是上午那个拄拐杖的老人。他的眼镜没了,但嘴角那抹很薄很薄的、被生活打磨过却始终没有断裂的笑,还在。
“戈弗雷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夏塔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语调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是冒险者公会有名的疯子。‘血宴’。领头的叫多尔贡,喜欢在打扫战场的时候补刀。不管敌人还是平民,只要有口气就割喉。他们在一次任务里把整个村庄的人排成一排,从老人到小孩挨个剥头皮,剥完还挂起来晾。公会事后不让他们进门,说他们比魔族还恶心。从那以后就专门接黑活。卡斯蒂亚这次是真的不打算要脸了,连这种货色都雇。”
格鲁斯把塔盾从背上解下来,咣一声立在马侧。
“俺去。”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格鲁斯,别逞强。”奥德修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俺不是逞强。俺的盾厚,能拖一阵。让他们先跑——跑进前面那片树林就好办了。他们骑兵在林子里跑不快。殿下你带人先走。”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胸甲的搭扣重新系紧。一双大手粗得像铁钳,但系搭扣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格鲁斯说得对。”海因里希翻身下马,动作轻巧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把大剑从马背上解下来,剑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我们留下来断后。不是逞强。是我跑得快。他也够硬。拖一拖就跑。又不是送死。”
她吐了一下舌头。粉红色的一小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语气轻快,像是在说“我去买个面包就回来”。
“情况不对我们就溜。比谁跑得快的话,我还没输过。”
奥德修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银色的戒指。没有宝石,没有纹章,只是在戒圈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月光下才能看清的那种。他把戒指放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它一眼。很薄。很旧。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过来……”
然后他拉过海因里希的左手,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动作很慢,很稳。戒指刚好合适。或者说,这枚戒指已经等了她很久。
海因里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张开五指,又收拢。张开,又收拢。“……这个——是不是——那个——婚——不对——订婚——还是——直接——这个尺寸——你怎么知道——不对——重点不是尺寸——重点是——你什么时候量的——不对——这个场合——后面有追兵——你给我戴这个——你是要——还是要——那个——你——我——唔。”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烧,银发都快被蒸成粉红色了。她啪地合上嘴,不再说话。低着头,盯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尖锐的口哨。是那群冒险者。有人骑在马上用刀背敲着盾牌,有人把长矛上的人头取下来朝这边挥舞,还有人把手拢成喇叭状朝他大喊——“二王子!临阵还泡妞呢!要不要给你开个房间!”
奥德修斯深吸一口气,把两只手在嘴边拢成喇叭。
“你们——要小心一点——”
海因里希抬起头,蓝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慌乱和害羞。他也在看着她。然后他扯开嗓子,用力喊出了后半句。
“这个女人的肌肉——可以弄断任何东西——!”
死寂。连对面的口哨声都停了。夏塔丝骑在马上,整个人像被石化了。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极度复杂的恍惚的转变,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转过头看向奥德修斯,眼神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以及“王子殿下您刚才到底说了什么”以及“我认识你十七年第一次听到你说这种话”三重冲击。
海因里希低头看戒指。抬头看奥德修斯。然后握紧了剑。
她把头低下去。再抬起来时,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是害羞的抿嘴,不是偷笑的弯月,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然后她扯开嗓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撕裂了整个平原。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我在这里”。她把大剑往地上一插,翻身上马。拔剑。策马。冲出去的瞬间,身后的地面被她脚蹬的反作用力炸出一个浅坑。
格鲁斯举起塔盾,紧随其后。两个人的背影,一高一低,一大一小,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那片黑压压的追兵直直撞过去。身后是正在向树林撤退的村民和士兵。奥德修斯看了他们的背影最后一眼。然后调转马头,朝队伍前方跑去。
海因里希冲进敌阵的瞬间,眼睛锁死了一个人。
身材最高,斧子最大,站在那群冒险者中间像一尊铁塔。
她双手握剑,借着马匹冲锋的惯性,从下往上抡圆了劈下去——
当!!!!!
剑刃与斧柄碰撞,火星在两人之间炸开。
冲击波掀翻了旁边两个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冒险者。
海因里希的虎口震得发麻。
然后她看清了斧柄后面那张脸。
暗铜色的头盔,T字形缝隙里两团幽绿色的光。
戈弗雷。
戈弗雷也看清了她。银发,蓝瞳,那柄门板大的巨剑。
上次在尼亚布朗,她用粉尘爆炸把他困在冰盒子里。他砍了几个帕斯卡尔士兵泄愤之后就被迫撤退了。这笔账他记到现在。
“又是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次在尼亚布朗,你耍花招。这次不会了。我不会跟你废话,不会给你布置粉尘的时间。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他的肌肉开始膨胀。
不是那种普通的充血鼓起。是骨骼在拉长,肌肉纤维在撕裂又重组。暗铜色的重甲被撑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铠甲缝隙里溢出的不是汗水,是某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他的身高在几息之内从近两米窜到了近两米五。
握着巨斧的手臂比海因里希的腰还粗。
海因里希没有等。
在他肌肉刚开始膨胀的第一秒,她就把大剑往他斧柄上一架——不是劈,是架。
双手握剑,以剑刃与斧柄的接触点为支点,整个人像撑杆跳一样腾空而起。
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蓝色披风在身后展开。
她从戈弗雷头顶翻了过去。
落地时靴底在泥里滑出两道深沟。她没有停,借着落地时身体扭转的力量,双手握剑,横斩。
剑刃从戈弗雷后颈切入。
暗铜色的头盔被削飞了一半,在空中翻转着砸在地上。
幽绿色的光在T字形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他那颗还在膨胀中的、肌肉纤维还在撕裂重组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砸在泥里。
然后是膝盖着地的闷响。
然后是胸口着地。
最后是整具庞大的无头身躯轰然倒塌。
溅起的泥水混着暗绿色的粘液,浇了旁边那些冒险者一脸。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海因里希直起腰,甩了甩剑刃上粘稠的液体。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
还好,没沾上血。
不远处,格鲁斯正用塔盾撞飞第三个冒险者。转头看到戈弗雷倒下的尸体,愣了一拍,然后扯着嗓子朝她喊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大概是夸她。
她朝他比了个手势——不是胜利的手势,是“继续干活”的手势。
树林里光线昏暗。
树冠把正午的太阳遮得只剩几缕细碎的光柱。
奥德修斯带队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村民和士兵混编的队列。马的喘息声、人的脚步声、车轮碾过树根的闷响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格外压抑。
然后一声惨叫从队尾传来。
奥德修斯猛地拉缰绳,马人立而起。
他转头——
队伍后方的一个士兵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正在溶化。
不是被酸液腐蚀的那种溶。是肌肉自己决定离开骨头的那种。
先是手指上的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淌下来。
然后是手掌。
然后是小臂。
白骨露出来的时候他还站着。张嘴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然后他的整张脸从颅骨上滑下来。整个人像一座被推倒的积木塔那样塌在地上,化为一滩暗红色的血水。连铠甲都没有剩下。
林间小道的另一侧,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
那些新加入的村民——上午还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牵着毛驴的村民——正在被另一支队伍屠杀。
不是战斗,是屠杀。
他们甚至来不及跑。
那群穿着暗紫色轻甲、面罩遮住下半张脸的士兵从树影里走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收割庄稼。
领头的人从树影深处缓缓踱出。
身形修长,披着暗紫色的斗篷。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竖瞳。
那双眼在幽暗的树林里像两簇冷火。不急不缓地扫过每一个倒下的村民。
然后他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奥德修斯。
竖瞳微微眯起来。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兴致。
马尔斯抬起手,朝奥德修斯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那个动作不像在叫阵,倒像在邀请一位迟到已久的客人。
奥德修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
他的战剑还没拔出来。不是不敢拔,是他知道——拔了也没用。
面前这个人,和戈弗雷不在一个量级。
身后的村民还在尖叫。
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把手按在剑柄上,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