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光线昏暗。
树冠把正午的太阳遮得只剩几缕细碎的光柱,落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像一块块碎金。
奥德修斯勒住马。身后的队伍停下了——士兵们握紧了武器,村民们抱着孩子缩在队列中央,连那头瘦毛驴都不再叫唤。
前方的林间小道上,暗紫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从树影里走出来。
不是巡逻队。不是斥候。是整支伏击部队。
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也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此起彼伏。
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这不是遭遇战。是埋伏。对方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他们自己走进这片树林。
“殿下——后面也有!”
队尾传来士兵的喊声。
奥德修斯没有回头。
他扫了一眼前方的敌阵——暗紫色轻甲的士兵,面罩遮住下半张脸,队列整齐得不像人类。
在他们中间,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正倚着树干,用一块白手帕慢慢擦着手指。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越过所有士兵,越过所有村民,越过整片树林——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跑不掉了。
不是“要不要断后”的问题。是整个队伍已经被包了饺子。必须打。
“夏塔丝。”
奥德修斯翻身下马。
“你带队迎战。左右两翼的敌人交给你和格鲁斯——不必留情,往死里打。”
他拔出战剑。剑身在昏暗的林间光线里反射出一道冷光。
“我去找马尔斯。这里能和他打的,只有我。”
夏塔丝也拔出剑。
她看了一眼奥德修斯,没有说“殿下小心”,也没有说“别逞强”。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转身朝士兵们喊。
“左翼!跟我上!”
士兵们齐声应喝。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
铁器碰撞的声音、惨叫声、马蹄踏碎枯枝的声音在林间炸开。
两军绞在一起。鲜血溅在树干上,顺着树皮往下淌。
奥德修斯没有看身后。
他握着剑,一步一步朝那个倚在树干上的男人走去。
两个挡在中间的魔化杂兵转过头来,刚举起武器——
风刃从剑身上无声地剥离出去,划过它们的脖子。
黑血还没溅到地上,两具尸体已经倒了下去。
他没有停。
步伐越来越快,脚下的腐叶被风压吹得四散飞扬。
然后他冲到了马尔斯面前,双手握剑,竖劈。
马尔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念咒,不是咏唱——是从嘴里吐出一股浓稠的绿色粘液。直接朝奥德修斯胸口喷过去。
奥德修斯的瞳孔一缩。
风系魔力在胸口炸开,整个人借反作用力向后弹出去。剑刃劈空了。但粘液还是溅到了胸甲上。
暗银色的钢甲在接触到粘液的瞬间开始冒烟。气泡从金属表面鼓起来,边缘翻卷,像被火烧的纸。
铠甲正在被腐蚀。
奥德修斯没有犹豫。
风刃贴着自己的胸口切下去。
铠甲的双肩绑带被同时割断。整片胸甲从他身上剥离,砸在地上的同时还在继续融化。
他落地时只穿着内衬的布衣,胸口起伏,喘得有些急。
“挺聪明。”
马尔斯站在原地,歪了一下头。他用手指轻轻擦掉嘴角残余的绿色粘液。
“我的腺体可以分泌很多种液体。其中最拿手的就是这个——腐蚀液。能溶解绝大多数物质。金属,布料,皮肤。骨头稍微慢一点,不过也就是多等一会儿的事。”
他顿了顿,竖瞳里映出奥德修斯狼狈的身影。
“你刚才要是慢一拍,现在躺在地上的就不是那片胸甲了。”
他的手探向腰间,慢慢拔出一柄长枪。
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幽光,和他竖瞳的颜色一模一样。
“继续。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他猛刺出去。枪尖直取奥德修斯咽喉。
奥德修斯侧身。风的推力从脚底炸开,整个人横移了半米。枪尖擦着他的耳廓刺空。
马尔斯收回枪。又刺。又被风魔法闪开。
两个人在林间缠斗。
马尔斯的枪刺得又快又狠,每一次刺击都带着破风的尖啸。但奥德修斯始终不接,只是躲。
风让他永远比枪快。
树根。灌木。低垂的树枝。他把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都踩了一遍,在树木之间像一只被追逐的金色飞鸟。
周围的战斗还在继续。
夏塔丝一剑劈开一个魔兵的脖子,回头看到奥德修斯正在和马尔斯缠斗。
她没有喊他。只是咬紧牙关,转身继续砍。
马尔斯忽然停下了。
他把长枪往地上一插,活动了一下脖子。
“风魔法真是烦人。在这种地形里跟一个灵活的对手耗,确实不划算。这么多树,这么多障碍,我的枪很难发挥。”
他解下暗紫色的斗篷,随手扔在一旁。
“所以我决定换个思路。”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是戈弗雷那种肌肉撕裂重组的膨胀——是更顺畅的、更均匀的、像一条盘踞的巨蟒终于舒展开身体的变化。
双腿并拢。皮肤被从内部撕裂。下半身变成一条粗壮的蛇尾,鳞片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光泽。
上半身拔高到近三米。肩膀宽了一倍。手臂上覆满了暗绿色的鳞片。
他的头——那张还算端正的脸从中轴裂开。两侧各拉长半寸。皮肤硬化成鳞片。眼睛从人眼的椭圆形变成了蛇类的竖缝,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整片树林。
嘴张开。一条长得吓人的舌头从两颗毒牙之间滑出来,在前方的空气中抖了一下。
像是在品尝风中残余的魔法气息。
下半身是蛇。上半身是魔。头部同时保留着人与蛇的特征。
那柄被他插在地上的长枪,现在被他单手拎起来,像一根树枝。
奥德修斯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
碧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映出那个近三米高的巨影。
风还在他身边打着旋,卷起几片落叶。
“殿下——!”
夏塔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没有回答。
他把战剑握紧了一点,重新调整了呼吸。
剑刃从戈弗雷后颈切入。
暗铜色的头盔被削飞了一半,在空中翻转着砸在地上。
那颗还在膨胀中的、肌肉纤维还在撕裂重组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砸在泥里。
最后是整具庞大的无头身躯轰然倒塌。
溅起的泥水混着暗绿色的粘液,浇了旁边那些冒险者一脸。
海因里希直起腰,甩了甩剑刃上粘稠的液体。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好,没沾上血。
然后她转身,准备去帮格鲁斯收拾剩下的冒险者。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尸体站起来的声音。
那具已经倒下的无头身躯,正用双手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脖子的断口处还滴着暗绿色的粘液。肩膀、手肘、膝盖——每一个关节都在反方向扭动,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蜘蛛。
它站起来了。
它弯下腰,在地上摸索。那双手——指甲已经变成了粗钝的骨爪——在地上拍了两下,找到了那颗滚在泥里的头颅。
它把头颅捡起来,托在掌心。
对准脖子的断口,按了回去。
咔嚓。骨头重新咬合。
脖子上那道整齐的切口在几息之内被新生的肉芽填满,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疤痕。
戈弗雷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连续的咔咔脆响。
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看着海因里希。
“能不能等人啊。就这么急?”
海因里希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大剑还举着,剑尖对准戈弗雷。但她的瞳孔在微微颤抖。
“……不可能。”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在反驳他,是在说服自己。
“我砍了你的头。脑干切断,大脑和身体的连接完全中断。就算你有自愈能力——大脑被破坏了,自愈能力没有中枢可以运作。你应该死了才对。”
戈弗雷看着她。
嘴角慢慢咧开。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某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件事真的很好笑的笑容。
“你在逗我。你什么时候产生了——我只有一个大脑的错觉?”
海因里希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本来想用人的样子陪你玩玩。毕竟那是我最习惯的形态。但你太急了——你根本不懂得享受战斗。你不留手,不废话,上来就砍头。既然你这么急,那我也不装了。”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
脊椎骨刺破后背的皮肤,一根一根往外翻,每一节都覆盖着暗绿色的金属光泽。
四肢拉长,肌肉膨胀到不合常理的比例。关节处生出倒刺。像荆棘破土。皮肤被从内部撕开,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然后肌肉又被一层新生的鳞甲覆盖。
原本还算端正的人类五官被一股从内部涌出的力量撕碎。皮肤硬化成鳞片。骨骼重新排列。嘴巴往前突出,上下颚骨拉长,獠牙从牙龈里一排排挤出。
狮子。是一头狮子的头颅,但比任何活着的狮子都更狰狞。
鬃毛不是毛发,是密密麻麻的暗绿色骨刺,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脊椎中段。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
腹部——腹肌被从内部撑开。皮肤撕裂处没有流血,只翻出一只巨大的独眼。瞳孔是竖缝,和头上那双一样是幽绿色,正缓慢地转动着,打量这个世界。
独眼下方裂开一张大嘴。没有嘴唇,只有一圈向内弯曲的尖牙,和一条从咽喉深处探出来的、分叉的舌头。
那张嘴在笑。
在腹部的位置,一张嘴在笑。
他的身体表面布满了金属倒刺。不是铠甲,不是武器——是从体内生长出来的。从骨骼表面刺穿肌肉、刺穿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暗铜色和铁灰色交错,在阳光下反射着不规则的冷光。
近七米的魔化怪物站在战场上,脚下是那些冒险者的尸体碎片。
戈弗雷低头看了看那些还在发呆的冒险者——他们站在原地,手里的武器垂着,脸上的表情介于恐惧和崩溃之间。
“无趣……”
他抬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手臂上的金属倒刺在挥动的瞬间延长了数尺,像一把被甩出去的荆棘长鞭。那个方向站着的十几个冒险者,连同他们的马匹、武器、铠甲,同时被切成了碎片。不是砍碎,是直接化为碎屑。血肉、铁甲、骨骼,全部碎成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碎片,哗啦啦砸在泥地上,像下了一场红灰色的雨。
剩下的冒险者尖叫着四散奔逃。
但海因里希握紧大剑,冲了上去。
她在魔化的戈弗雷面前看起来像一只扑向巨兽的银白色小鸟。高高跃起,双手握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胸口劈下去。
噗……
剑刃砍进那些金属倒刺之间的缝隙,撕裂了鳞甲,砍进了底下的肌肉。暗绿色的血从伤口喷出来,溅了她一脸。
但戈弗雷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伤口边缘的肉芽已经开始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编织在一起。鳞甲重新覆盖上来,连缝隙都没有留下。
“就这。”
他抬手。
一掌把她摁在地上。
海因里希整个身体被砸进泥土里。背后的铠甲和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轰鸣,嘴里涌出一股铁锈味。她想翻身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但另一只手比她更快。
她本能地把双臂交叉护在腹部前方。
轰隆……
他的拳头砸在她小臂交叠的位置,把她整个人再次钉进泥土。
她没有反击。
不是不能,是不敢。如果放开腹部,那个拳头就会落在孩子身上。
戈弗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无聊。
“刚才砍我头的时候不是挺快的吗。现在怎么缩了。”
碰!
一柄大锤砸在他侧脸上。
锤头上的金属凸起撞在戈弗雷的太阳穴上。暗绿色的鳞甲凹陷了一块,那只狮子的脑袋被砸得往旁边偏了一个角度。
格鲁斯。
他双手握着锤柄,整个人站在戈弗雷身后的泥地上,双腿扎成马步。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铠甲上插着好几根金属倒刺的碎片,但他的手还稳着。
“妹子,起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海因里希从泥里爬起来。银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左臂上被倒刺划出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她重新握紧剑柄,站到了格鲁斯旁边。
格鲁斯把大锤扛回肩上,眼睛盯着那个正在转回来的狮子头。
“……嗯。”
海因里希应了一声。
戈弗雷把头掰正。太阳穴上的凹陷在几息之内重新鼓起来,鳞甲复原如初。
他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腹部的独眼转了一下,大嘴咧开一个弧度。
“太美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