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仰头看着那个近三米高的蛇形怪物。
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林间光线里像两簇冷火,倒映出他握着剑的、渺小的身影。
马尔斯的蛇尾在腐叶上缓缓滑动——
沙沙。沙沙。
鳞片刮过地面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挠玻璃。
不能硬接。绝对不能硬接。
刚才的腐蚀液已经把他的胸甲溶了。现在身上只有一件布衣。如果被那口毒液正面喷中——不会死,但会疼到失去战斗力。如果疼到失去战斗力,就是死。
他不怕死。
但他身后还有一群没跑远的村民和士兵。
他必须拖住。
所以他的本能告诉他——拉开距离。
风系魔力从脚底炸开。
腐叶被卷成一道旋涡,整个人借推力向后弹射出去。
嗖——
那道绿色的残影在地面上无声滑过,速度快到看不清轨迹。
奥德修斯还在空中倒退,马尔斯的身体已经贴着他后退的路线追了上来。上半身前倾,覆盖着鳞片的爪子张开,直取他的面门。
太快了。
风再快,也快不过蛇尾蓄力之后的第一下扑击。
奥德修斯在空中的身体无法二次借力,只能抬起剑,试图用剑刃格挡——
突然,一道深棕色的影子从他侧面扑过来。
是夏塔丝。
她整个人像一颗脱离轨道的炮弹那样撞进他和马尔斯之间的空隙。
马尔斯的那一爪结结实实地抓在了她的右臂上。
嘎——!!
暗绿色的鳞爪划过铠甲,铁片像纸一样被撕开。然后是皮肉,然后是肌肉。爪子从她的上臂一直划到手腕,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沟壑。
噗唰——
血花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红雾。
她的身体被冲击力甩出去,撞穿了一层灌木,砸进不远处那个堆满尸体的血池里。
啪沙——
泥水混着血水溅起来。她的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整个人趴在那里不动了。
奥德修斯没有回头看她。
不是不关心。是不能。
马尔斯抓中夏塔丝的瞬间,他的重心偏了一拍。
不多,一拍就够了。
奥德修斯落地时靴底在腐叶上滑出两道深沟——
沙沙。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风系魔力从手掌灌入剑柄,青色的光沿着剑身蔓延开来——
嗡——嗡嗡——
战剑被裹成了一道嗡嗡作响的青色闪电。
“哈!”
剑尖刺入马尔斯的胸口。正中。
噗滋!!
鳞甲在风刃的持续切割下崩裂,剑身没入半尺。
但随即,暗绿色的血液顺着剑刃流下来,浇在奥德修斯握着剑柄的手上。
手开始冒烟。
嗤——嗤嗤——
不是热。是腐蚀。
马尔斯的血液顺着剑刃往下淌,一边淌一边把剑身溶成铁水。
滋——滋滋——
半尺宽的剑刃在几息之内变窄、变薄、变成一把残破不堪的废铁片。剑柄被腐蚀得只剩下后半截。血液溅到右手手背上,皮肤立刻翻起一串水泡,红肿沿着手背蔓延向手腕。
滋啪。滋啪。
他甩掉剑柄——
“啧……!”
扯下一截绑在腿上的备用绷带,三下两下缠住右手手掌。然后一头扎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哗啦、哗啦。
马尔斯的胸口还插着那半截正在融化的残剑。
他没有去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然后抬起蛇尾,扫断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
啪——咔嚓——!!
树干砸在地上,震起一片腐叶。
“二王子殿下。”
他的声音在林间回荡。
“刚才不是挺勇的吗。怎么躲起来了。怕了?”
他一边走一边左右搜寻。蛇尾在腐叶上拖出一道弯曲的痕迹。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显然不在意——反正一会儿就好了。
沙沙。沙沙。沙沙。
然后他路过两棵树中间时,身体压到了一根极细的麻绳。
麻绳断了。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是村民们用藤蔓吊在树冠之间的一块大石头。大概有磨盘那么大,本来是卡斯蒂亚农民用来压橄榄的。
马尔斯抬起头。
石头已经砸下来了。
轰隆——!!!
他被整个压在石头下面。蛇尾从石头边缘甩出来,鳞片还在抽动。
啪嗒啪嗒啪嗒。
奥德修斯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他没有犹豫,从旁边一具士兵的尸体旁捡起一柄备用的长剑,快步冲到石头边缘。
双手握剑。朝马尔斯露在外面的头颅刺下去。
马尔斯的嘴张开了。
上下颚骨像蛇吞蛋一样脱臼,嘴巴张到一个人类不可能张开的弧度。
嘎巴。嘎巴嘎巴。
一只手从那条喉咙里伸出来。指甲是暗绿色的,手指修长,覆着细细的鳞片。
那只手抓住了马尔斯的嘴角,用力往外撕。
滋——噗唰!!
然后是第二只手。然后是头。那颗蛇与人混合的头颅从旧皮肤的裂缝里挤出来,粘液拉成透明的丝。
然后是肩膀。是胸口。是手臂。是整条蛇尾。
嘶啦……嘶啦嘶啦……
一个新的马尔斯从旧躯壳的嘴里爬了出来。
旧蛇皮和残骸堆在石头下,像一条被完整蜕下的蛇蜕。伤口全没了。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真疼啊。”
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粘液,语气漫不经心。
“每次蜕皮都疼得要命。你可得补偿我。”
他转身。蛇尾一甩——
不远处的几个村民甚至来不及转身。
噗——嗤嗤嗤!!
暗绿色的毒液泼在他们背上。皮肤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起泡、溃烂、溶化。
“啊啊——呃——”
惨叫只响了半声。化为一滩血水,渗进泥土里。
奥德修斯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抬手。风刃无声凝聚,一道接一道劈出去。
咻!咻咻!
马尔斯的蛇尾在地面上滑动,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开每一道攻击。奥德修斯咬紧牙关,魔力输出翻倍——
漩涡。
飓风从马尔斯脚下炸开。
嗡——嗡嗡嗡——!!
旋转的风墙把蛇形怪物困在中间。腐叶、碎石、断枝全部被卷进去,形成一个直径数尺的龙卷风。蛇尾被风压扯得东倒西歪,鳞片在高速旋转的砂石打磨下不断溅起火星。
叮叮叮叮叮!
他不能近战。那把剑的剑刃已经被腐蚀了一半,再沾一次血就彻底废了。
他把残剑插进地面。从背上取下弓。
搭箭。拉满。
箭头对准漩涡中心那颗还在挣扎的蛇头。
但飓风太强了。箭矢穿进去的轨迹会被风压偏转。
他必须给箭留一个角度——一点空隙。
风压稍微偏转的瞬间,马尔斯的嘴也张开了。
不是喷毒液——是一支箭。从喉咙深处射出来的。
箭头上还沾着唾液的亮光。
噗咻!
飓风薄弱点,两支箭在空中相撞。
啪——!
马尔斯的箭更快、更重、更准。箭头穿透了奥德修斯的箭杆,去势不减——
噗嗤。
正中腹部右侧。没有铠甲阻挡,箭头从布衣外侧穿入,贯穿了侧腹。
奥德修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弓。他想站起来,但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呃……!”
那支箭上有毒。不是致命的毒,是麻醉——手指开始发麻,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
马尔斯的蛇尾慢慢收缩回正常长度。飓风失去了魔力支撑,正在崩溃。
呼——呼——呼——
最后几片落叶缓缓飘下。
“特制的。”
马尔斯盘起蛇尾,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奥德修斯。他指了指自己还在滴着唾液的嘴。
“专门给你准备的。箭头涂了蛇毒,不是那种会让人死的烂货——是会让人浑身麻痹的高级货。再过一会儿,你连眨眼都做不到了。王牌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对吧,二王子殿下。”
奥德修斯没有回答。
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灌木丛深处拖。指甲嵌进泥土里,每拖一寸都留下十道指痕。
沙沙……沙沙……
风系魔力残留在指尖,把他拖行的痕迹吹散。
呼——
他找到一个树根下的凹洞,缩了进去。背后是厚实的树根,头顶是密集的灌木叶。这里很暗,很窄。他把后背靠进树根最深处,腹部还在渗血,染红了缠在手上的绷带和身下的腐叶。
滴答。滴答。
感觉正在从脚趾往上消失。先是膝盖,然后是大腿。呼吸开始变浅变快。
快想。一定有什么办法。毒液,蛇蜕,他蜕皮之后会消耗体力——不对,他刚才蜕完皮还活蹦乱跳的。箭头,弓箭,远程——不对,弓还在这儿,但他已经拉不开了。风魔法,腐蚀液,他的嘴——嘴是弱点吗?还是说——
“哟。”
那个声音从耳边传来。
不是身后,不是前方——是耳边。像一条蛇从树冠上垂下来,把嘴贴在了他的耳朵上。
他缓缓转头。
马尔斯从树干后面探出半张脸。蛇的竖瞳近在咫尺,嘴唇几乎碰到奥德修斯的耳垂。那双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闪着兴奋的光。
“躲得还挺隐蔽。但没用。”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甜腻的腐香。
“嘶……呼……”
奥德修斯想动。
手指想握住剑柄,但那柄残剑已经不在手边。想发动风魔法,但魔力的流动被麻痹感截断。
他第一次,除了看着,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