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士兵是从侧面冲出来的。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一个没有负伤的、穿着破烂肩甲的年轻步兵,手里握着一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剑。
马尔斯正盘着蛇尾,琥珀色的竖瞳在灌木丛间搜寻奥德修斯的身影。他的注意力全在正前方。
所以当那个士兵从侧面的树后冲出来时,他慢了半拍。
剑尖刺入他后腰的鳞甲缝隙。
刺进去了。
马尔斯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腹部穿出来的剑尖。暗绿色的血顺着剑刃滴下来,在腐叶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不是愤怒,是厌烦。这种小角色,平时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蛇尾一甩。
士兵被拦腰扫飞,撞在树干上。脊椎折断的声音在树林里格外清脆。
尸体滑下来,歪倒在树根旁边。
但这片刻的耽搁已经够了。
奥德修斯从灌木丛里跌跌撞撞地钻出来。一只手捂着腹部还在渗血的箭伤,另一只手撑着树干。双腿几乎没有知觉,膝盖以下像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是靠上半身的力量硬拖。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更深的树丛里。树枝刮过他的脸,腐叶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停。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脑子还在转。在转得飞快。
为什么会被找到?
马尔斯一开始是找不到他的。那些布置陷阱的村民被杀了之后,马尔斯明明还在漫无目的地乱转。但蜕皮之后,他突然就找到了。
蜕皮。蜕皮之后多了什么?
不是视力。不是听觉。是舌头。
血。
他自己的血。刚才被马尔斯的血液溅到手上的时候皮肤被腐蚀了, 但索性是没有出血。但腹部的箭伤,一直在滴血。绷带能止血,但止不住血的味道。
他是用舌头尝到了风里的血腥味,顺着那股味道一路追过来的。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很干,像风吹过枯井底。
“……没办法了。只能做好牺牲的觉悟了。”
马尔斯找到他的时候,他藏在一丛特别密的灌木后面。
“小宝贝。”
马尔斯的蛇尾拨开灌木丛。竖瞳在暗处闪着兴奋的光。
“捉迷藏游戏结束了。”
然后他抬起爪子,挥下去。
树林外的开阔地。
海因里希被戈弗雷抓在掌心里。
不是比喻。那只覆盖着金属倒刺的巨手把她整个人包裹住,只露出肩膀和头。倒刺没有刺进她的铠甲——戈弗雷故意没有用倒刺。他在玩弄她。
“刚才砍我头的时候不是挺快的吗。”
他低下头。狮子的头颅逼近她,腐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腹部的独眼滴溜溜地转着,大嘴咧开一个弧度。
然后那条触手状的舌头从腹部的大嘴里伸出来。暗绿色,分叉,表面覆满细小的倒钩。它慢慢爬上她的脸颊,从下巴舔到额角,留下一道粘稠的、散发着腐臭味的唾液痕迹。
“皮肤不错。比上次见面时更嫩。是不是被二王子养得好?”
海因里希咬紧牙关。右手被压在身体侧面,握不到剑。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倒刺的缝隙间反射着一点微光。
她不能挣扎。越挣扎倒刺会越紧。
肚子。先护住肚子。
触手状的舌头又绕回来,这次对准了她的脖子——
“喝啊——!!!”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格鲁斯双手握着大锤,整个人从半空中砸下来。锤头正中那条触手状的舌头。暗绿色的鳞片和肌肉纤维同时断裂。
断舌砸在地上,还在抽搐。剩下的半截舌头猛地缩回腹部的大嘴里。
戈弗雷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不算疼,但被砸断舌头的感觉绝对不舒服。
格鲁斯没有落地。
他借着锤子砸下的反作用力再次跃起。腰腹扭转,整个人在空中翻过半个圈。双臂暴起的肌肉把铠甲袖口撑得变了形。
大锤第二次砸下。这一次正中戈弗雷抓人的那条手臂。砸在手腕关节处的倒刺间隙,砸在鳞甲最薄的那一点上。
这一锤把戈弗雷的手腕砸穿了一个大洞。整条手臂像被掰断的树杈一样垂下来。手指松开。
海因里希从半空中翻落。
她落地时靴底在泥里滑出两道深沟,右手已经握住了大剑剑柄。她没有等。身体还在惯性的带动下往后滑,双手已经挥出了剑。
剑刃附上火焰。
剑锋从手腕断口处切入,顺着前臂骨往上,把整条手臂从中间劈成两半。然后是肩关节——她把被砸穿的手腕连同整条手臂一起从他身上卸了下来。
戈弗雷暴怒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发抖。他退后一步,挥着剩下那条手臂,想要恢复。
断臂的伤口处已经开始蠕动,新生的肉芽从骨茬上冒出来。
但他腹部的伤口更大——开膛破肚,从胸口到腹部。那是海因里希刚才那一剑的余力。
透过裂开的肌肉层,能看到他体内分布的器官。以及那些大脑。
左右肩,胸口,脊椎,还有被腹部独眼包裹着的几颗。还有更多,藏在更深处。
海因里希数不清。但她知道一件事。
“格鲁斯。他像章鱼,有很多个大脑。但是——”
她不说话了。
冰系魔力从她脚底蔓延出去。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从戈弗雷脚下开始往上爬。
冰层覆盖了他的脚踝。覆盖了他的膝盖。覆盖了他的腰。倒刺在冰层下挣扎着想刺穿出来,但冰层越结越厚。
几息之内,那个近四米的魔化怪物被封进了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冰块里。只剩下那颗狮子头还露在外面。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腹部的独眼在冰层下无声地转动。
但海因里希已经想明白了。
章鱼有很多个触手神经节,但所有指令都是主脑发出的。这些大脑不可能同时协调同一个身体。
一定有一个是主脑。
“主脑。只要摧毁主脑,其他的——”
冰块裂了一道缝。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从冰块最深处的中心点开始,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不是物理的。
戈弗雷嘴里正在凝聚黑色的光。那不是她见过的任何魔法。那道光的颜色是纯黑的,黑到连周围的光线都在往它那里塌陷。
空气在震动。冰块在发抖。她脚下的地面在跳。
冰块炸了。
碎片还没飞到她面前,那道黑光已经射了出去。
轰——!!!!!!!
远处那座小山——她之前和格鲁斯策马冲进来时路过的那座——整座山头消失了。
不是崩塌,不是爆炸。是消失。直接从视野中被抹掉,只留下一个半圆形凹坑,边缘还在冒烟。
海因里希转过头,看着那个凹坑。又转回来。
脸上没有表情。
脑子里在疯狂尖叫。
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攻击力这么离谱,把山直接打没了这也太离谱了。
她的脚在发抖。
但格鲁斯提个大锤就上了。
“狗崽子——老子还在这儿呢!!!”
戈弗雷收回黑光的余力,低头看着那个朝他冲过来的矮小身影。格鲁斯在他面前只到他膝盖。
但格鲁斯不管。他一锤砸在戈弗雷的膝盖上。不痛,但戈弗雷还是抬起手臂,一掌拍下来。
格鲁斯用锤柄架住。膝盖扎成马步,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扛住了那只比他整个人还大的手掌。
“嗯——哈——!!!”
手臂骨头在嘎吱作响。
他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妹子——快点!这家伙力气太大了——俺撑不了太久!”
戈弗雷嘴里又开始凝聚黑光。这次对准了格鲁斯。
他打算再来一发。距离太近,躲不开。
但海因里希看到了——他释放黑光的时候,必须站着不动。要蓄力。要瞄准。而他现在还被格鲁斯牵制着。
她冲上去了。
甩出一记上勾拳。带着全身的怪力和魔力的双重加持,从下往上,正中戈弗雷的下颚。
碰!
狮子的脑袋被打得往后仰起,黑光的轨迹偏离了方向。
呜——
那道黑色光柱直冲云霄,打穿云层,把天空捅出一个圆形的大洞。阳光从洞口倾泻下来,照在战场上。
戈弗雷回过神来,低头。他腹部的独眼还在转。那张被砸烂一半的大嘴还在试图张开。
它想偷袭。
海因里希一剑刺进去。剑尖穿透那张大嘴最柔软的部分,从独眼下方的空隙直直捅进去。
蓝色的火焰轰地炸开。是更纯粹的、更炽烈的蓝,从她手掌心顺着剑身灌入,直接烧进了戈弗雷体内的每一个大脑、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还在再生的器官。
“蓝色的……不是火焰?你这女人——!”
火焰从戈弗雷的体内往外蔓延。他的嘴、他的鳞甲缝隙、他手臂上的毛孔——每一处都在往外喷蓝色的火舌。
再生的肉芽在火焰中瞬间碳化。大脑的灰质被烧得萎缩成干核。
他整个人变成一个燃烧的巨塔。他还在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像一座正在被烧成灰烬的雕像。
海因里希松开剑柄,转身朝格鲁斯跑过去。
他还扛着那只已经不再往下压的手掌。双臂从手腕到肩膀全部红肿变形,骨头断裂的碎片在皮下凸出尖锐的棱角。但他还站着。
她没有说话,只是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那个还在燃烧的怪物面前拉开。
两个人踉踉跄跄地退出几十步,然后一起回头。
戈弗雷还站在那里。蓝色火焰包裹着他,像一个巨大的、被点燃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