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火焰包裹着戈弗雷,像一个巨大的、被点燃的墓碑。
他还在挣扎。烧焦的鳞片一片片往下掉,砸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张狮子的嘴还在咆哮——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但还在吼。
“你这——女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我——?!”
然后他的动作慢了。
不是火焰烧慢了,是某种更奇怪的现象。他的左臂在火焰中开始结冰。冰霜从指尖开始往上蔓延,一边燃烧一边冻结,蓝色的火焰在冰层下跳动,像被封在琥珀里的冷火。
“什么——?!”
围观的士兵们瞪大了眼睛。格鲁斯扶着骨折的双臂,张着嘴。那些还没有死透的冒险者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又跌坐回去。
“火在烧——但冰也在结——这到底是什么——”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释放魔力的姿势,指尖上残留着蓝色火焰的余光。
“冰与火。两种元素混合的结果。”
“既有火的高温,又有冰的冰冻效果。至于是什么原理——我也不知道。就是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可以这样试试。”
带着某种完全不想深究的坦然。反正管用就行。
戈弗雷的咆哮越来越弱。冰层从四肢往躯干蔓延,一边燃烧一边冻结。他的鳞甲在火焰中碳化,又在冰层下凝固。
肌肉被冻成青灰色,倒刺上挂着冰凌。那张狮子的嘴张着,獠牙上结了一层白霜。幽绿色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不动了。
几息之内,那个近七米的魔化怪物变成了一座冰雕。蓝色的火焰还在冰层下无声地跳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一团冷火。
海因里希提着剑,朝那座冰雕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但握剑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很清楚。必须把冰雕彻底砸碎。虽然不知道主脑具体在哪个位置——那么多大脑分布在那么大的身体里,一个一个找太慢了。
但没关系。不需要找。全部砸碎就行。只要每一块碎片都碎到不能再再生,就无所谓哪个大脑还活着。
她走到冰雕面前,双手握住剑柄,正准备举起大剑——
身后传来一阵诡异的窸窣声。
她低头。那只被砍掉的断臂——之前从戈弗雷肩膀上卸下来的那条正在动。
手指抠进泥土,手肘弯曲,像一只巨大的、独立的毛虫那样,一节一节地朝她爬过来。
“……不会吧。”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章鱼的触手被砍掉之后,神经节仍然可以独立运作。那些分布在每条触手里的微型大脑,不需要主脑下指令,也能自己移动、抓握、攻击。
那只断臂从地上弹起来。手指张开,一把抓住了她的腰。五指收拢,把她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啧——!”
她低头看那只断臂。手指上的倒刺钩进了她的铠甲缝隙。不是刺穿,是固定。甩不开。
然后她抬起头。那张被冻住的狮子脸。从内部被某种力量震碎。冰裂缝从嘴角往两侧蔓延,像蛛网一样扩散。獠牙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黑色的光。
不是那种纯黑的毁灭光束——比刚才那道小一点,但更集中。
黑色的光在獠牙之间不断收缩又膨胀,发出嗡嗡的低鸣。空气在它周围扭曲,融化了一半的冰水还没滴到地上就被蒸发成白雾。
戈弗雷的嘴能动了。他在蓄力。而她的腰被断臂锁住,动不了。
海因里希咬着牙,右手还握着剑。她试图用剑刃去撬那只断臂的手指——撬开了一根,另一根又收紧。再撬开一根,刚才那根又收紧了。周围的士兵想冲上来帮忙,但被断臂上暴射而出的几根倒刺逼退了回去。格鲁斯扶着骨折的双臂,想站起来,但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
天空被一道巨大的阴影遮蔽了。
不是云。云不会飞得那么低,也不会带着翅膀拍碎空气的闷响。
那片阴影从树林上方掠过,把正午的太阳整个吞没了。
士兵们抬起头。村民们抬起头。连那些还在逃窜的冒险者也抬起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那东西太大了。大到它从头顶飞过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树林深处。
马尔斯的爪子挥下去——然后他停住了。
锋利的爪尖停在半空中,离奥德修斯的脖子只差一掌。他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
爪子上沾了血。不是新鲜的动脉血,是冷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
他低头看灌木丛里蜷缩的那个身影。
那不是奥德修斯。
那是一具穿着奥德修斯外套的士兵尸体。外套上浸满了血,有的是士兵自己的,有的是奥德修斯刚才从腹部箭伤里挤出来涂上去的。血的味道太浓了,浓到马尔斯分辨不出它来自哪具躯体。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罩下来。
是蛇皮。
他之前蜕下来的那张蛇皮,被从中间割开,展开成一块巨大的蛇蜕布。
夏塔丝咬着牙,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左手攥着蛇皮的一角,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披在了马尔斯的身上。
蛇皮从头顶盖下来,湿冷腥臭,缠住了他的上半身。视线和动作,同时被封锁。
“殿下——!”
她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在渗血。
蛇皮下,马尔斯在挣扎。他的爪子撕不破蛇皮——那是他自己蜕下来的。他的皮肤不会腐蚀自己的皮肤。
奥德修斯从藏身处爬出来。
腿还是没有知觉。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拖着整个身体往前挪。手腕上被皮带死死勒住——止住了动脉出血,但也让整只手开始发紫。腹部还在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本来想的是偷袭。把血涂在士兵尸体上制造假目标,然后趁马尔斯分神的时候从后面扑上去,用风刃切开他的喉咙。或者同归于尽。反正不能让他活着走出这片树林。
但现在——那张蛇皮盖住了马尔斯。他蜕下的皮不会被他自己的毒液腐蚀。
“本来是想同归于尽的。”
奥德修斯的声音很轻。
“现在看来,只需要你一个人死就可以了。”
他单膝跪地。风系魔力从肩膀灌入剑柄,青色光芒嗡鸣着裹住剑身。
然后他把剑尖抵在蛇皮表面。没有直接刺——先让风刃的尖端穿透蛇皮,然后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
剑身斜着切入蛇皮下那个还在扭动的躯体。从右肩切入,沿着脊椎对角线往下,剑尖从左侧腰部穿出。
他把马尔斯斜着斩为了两段。
蛇皮下发出一声闷哼。
停止了扭动。
开阔地上。
戈弗雷嘴里的黑光还在凝聚。断臂还锁着海因里希的腰。
头顶的天空黑了一下。
是翅膀。
呜——
一头红色的巨龙降落在戈弗雷身后。落地的冲击波掀起一圈尘土,把周围还在围观的冒险者全部掀翻。
它比戈弗雷还高。两对龙角弯曲延伸,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像冷却的熔岩。双翼收拢时带起的风压吹得海因里希的银发横向飞起。那双竖瞳低垂着,俯视戈弗雷的背影,像看一块石头。
戈弗雷的眼球转向眼角。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狗……杂种……”
话还没说完,一只覆满鳞片的巨手捏住了他的头。
咔嚓。
狮子的头颅被拧断了。
然后那只手松开,握拳。一拳砸进他还没有完全解冻的身体。
轰隆隆……
冰雕碎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拳力贯穿,在半空中碎成更小的冰屑。
啪啪啪
那些冰屑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虹色的光,落在泥地上,落在冒险者的尸体上,落在所有人的头发上。
安静了。
风吹过,冰屑打着旋飘散。
海因里希的腰被断臂松开。失去神经信号的手指终于彻底僵硬。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看那头龙。
龙角上,蹲着一只灰褐色的小松鼠。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塞着一颗橡子。
格鲁斯在旁边扶着骨折的双臂,嘴巴张得比刚才看到戈弗雷黑光炸山时还大。
“……妹子。那个。龙。头上。松鼠。你看到没有。”
“看到了。”
“那玩意儿是敌是友?!”
“不是敌人。”
海因里希抬起手,朝那头飞龙挥了挥。手指并拢,上下摆了摆。
飞龙低下头。竖瞳看向她。
然后它微微点了点下颌,动作很轻很慢。
呜——
然后张开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风压再次掀起一片尘土。下一瞬,它已经到了半空中,翅膀只扇了两下就升到了云层上方。那个庞大的红色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缝隙之间。
留下一地的冰屑、碎鳞片、和一片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林。
“……那是啥。”格鲁斯问。
朋友……”
奥德修斯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剑还插在蛇皮下那具被斜斩成两段的躯体里。
风刃的余劲已经散了。剑身上的青色光芒一点一点暗淡下去,像烧尽的炭火。
他没有把剑拔出来。碧色的眼睛盯着蛇皮下那半截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别装了。”
“以你那生命力,应该还有口气。”
蛇皮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半截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笑。不是嘲讽,是某种被打败了但还没退出游戏的坦然。
“……二王子殿下。你的观察力比你的剑术更好。说吧。要什么才肯放过我。”
“情报。”
奥德修斯没有绕弯子。他的时间不多了。
“人类对魔族内部了解得太少了。你不是普通角色。你应该知道很多我想知道的事。魔族内部的政治,各大势力,后期部署。告诉我。然后我放你走。”
“好说。好说好说。先从瓦伦丁家族开始——他们——”
第一个字刚说出口,几根连接着手指粗细黑线的钩子从树冠上垂下来。
悄无声息。钩子刺入蛇皮下那半截躯体。每一根都精准地扎进鳞片缝隙,刺穿肌肉,从另一侧穿出。
马尔斯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然后那些钩子同时收紧。
嘶啦。
蛇皮被撕成无数碎片。连同蛇皮下那半截躯体一起。暗绿色的血肉和鳞片碎片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马尔斯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奥德修斯撑着剑站起来。腿还是没知觉,膝盖在发抖,但他还是站起来了。他转头。
树冠上挂着一个由大量黑线组成的怪物。那些线像血管一样互相缠绕、蠕动、彼此编织成不规则的轮廓。钩子从每一条线末端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
它没有脸。但在它把一些线收拢到前端、编织成一个类似脑袋的形状时,奥德修斯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像是人脸的轮廓。
“你是……魔族的刺客?”
那些线组成的脑袋歪了一下。
线在震动。那些极细的黑色丝线互相摩擦,发出类似人类嗓音的嗡嗡声。沙哑的、多重的、像几个人同时在说同一句话。
“我才不是那种丑陋的东西。”
它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像装出来的骄傲。
“我是天使。欲望与邪念的天使们中的一员。我是骑士们的侍从。”
奥德修斯皱着眉头。他听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面前这个东西,和那些话同样危险。不,更危险。
“天使。骑士。你到底想说什么。”
线组成的脑袋散开了。没有回答。那些钩子一根一根从树上拔出来,线开始往树干下的影子里收缩。
全部无声地滑进那片只有巴掌大的树影里,像一盆墨水被倒进下水道。最后消失的是一根最细的线。它在影子边缘停了一瞬,末端的钩子轻轻晃了一下。
它也没入了黑暗。
影子重新变得普通——只是树冠投在地上的光斑。风吹过,树影晃动,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奥德修斯看着那片树影。看了很久。然后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剑从手里滑落,剑尖插进腐叶里。眼前开始模糊。天使。欲望与邪念的天使。骑士。好。记住了。这些词记住了。剩下的——等她过来再说。
他倒下去,脸贴在冰凉的腐叶上。呼吸还在,脉搏还在。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