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大嫂好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6/19 17:01:10 字数:4346

更衣室里堆满了裙子。

有的是丝绸的、也有缎面的、层层叠叠堆在架子上,蕾丝边从衣架边缘垂下来,像一片片被钉在墙上的云。

海因里希站在更衣室中央,手里攥着一条裙子的吊带,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魔法。

她已经穿着内衣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不是不想穿,是不会。

“……这个。带子。哪根是挂肩膀的。这根是干什么的。这根又是什么。”

海因里希拎起另一条裙子,前后翻了翻,试图找到领口在哪。

她把裙子放下,拿起一个发饰——那是一朵镶着珍珠的绸缎花。

别在头上后又拿了一个发夹,夹在银发侧面。

然后是第三件饰品,一根银色的细链。她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挂在哪里,干脆绕在脖子上缠了两圈。

镜子里的她银发蓬成一团,发夹歪斜,珍珠花从左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不是高贵的公主。

是一只刚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银毛雏鸟。

“……唔。好像不太对。”

她把发夹拆下来。头发被勾住了,疼得眯了一下眼。

“嘶……”

拆到一半卡住了。她歪着头,两只手举在耳边,就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终于拆下来了。她盯着那枚发夹,表情很严肃,像一个拆弹失败的工兵。

然后她把发夹放回桌上,轻轻拍了拍它。

“……等一下再来找你。”

她赤着脚走到另一排衣架前。

这里挂着的裙子比刚才那些更华丽。有件蓝色的缎面长裙,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珍珠。

轻轻碰了碰珍珠后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好漂亮。”

她又看到旁边一件红色的,裙摆上绣着金线玫瑰。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玫瑰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这个也漂亮。”

那白色的裙子裙摆蓬得像一朵倒扣的蘑菇云。她碰了碰裙摆,纱料轻轻弹回来。她再碰。又弹回来。

“哇哦……”

海因里希觉得这好神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银发散在肩上,锁骨下方是被内衣勾勒出的弧度,腰线收得很紧,臀部在镜子里画出一道圆润的曲线。她侧过身,歪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穿这个总觉得凉飕飕的。”

她试着挺直背,把肩膀打开一点。镜子里那个银发少女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

“略略略……”

她对着镜子换了好几个表情——抿嘴,鼓腮帮子,眯眼。

然后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事。反正他又不在这里。先穿好再说。”

她把那条蓝色的缎面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套进袖子,拉好领口。

海因里希看着背后的系带陷入沉思。

她抓着两根带子,试图反手系起来。但最后左边的系到了右边,右边的系到了左边,中间还有一个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松开手,带子散开,整条裙子差点从肩膀滑下去。她一把按住胸口,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样子。

她把脸鼓起来,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把裙子脱下来,换了那件红色的。领口的花边扣子太多,手指很快就开始打架了。

再换白色的。白色那件的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手臂的柔韧性在拉链面前完败。

她站在所有裙子中间。银发乱蓬蓬的。脚边堆满了换下来的裙子。

“好麻烦……”

更衣室的门紧闭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不是怕穿裙子。是怕穿完裙子之后走出去,会遇到她不想遇到的人。

今天晚上的宴席是王宫举办的,因为杀了那么多魔族。她知道这是荣耀,是好事,是奥德修斯帮她争取来的。

但王宫意味着贵族。

贵族意味着——那些以前的“客人”会不会……

她不记得所有人的脸,但她记得某些片段。戒指。酒杯。缎面的床单。有人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然后她父亲替她回答。

如果有人认出她呢。

如果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呢。

如果奥德修斯也在场,她该怎么解释。

不是“怎么解释”,是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看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算了。先搞定拉链。”

就在她鼓起腮帮子准备再战一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海因里希转过头。

更衣室门口站着一个金发蓝瞳的大姐姐。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简约礼服,没有那种层层叠叠的蕾丝,只有一条珍珠项链垂在锁骨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两弯温吞的月牙。

“……你是?”

海因里希一手按着胸口的裙子防止它滑下去,另一只手还攥着拉链头,整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转向门口。她的头发上还挂着之前没完全拆下来的珍珠发夹,斜斜地别在左耳上方,像一只在草丛里滚了一圈的银毛小动物。

“戴安娜。”

对方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尤里乌斯的妻子。你应该见过我丈夫——或者至少听说过他。”

海因里希手里的拉链头啪地弹出去。

她整个人当场石化。

面前这个人是大嫂。

“大大大大大大——嫂子——不是——殿下——王储妃——我我我我我——我还穿着——没穿——不对——裙子没穿好——不对——头发——我头发还是——”

戴安娜轻轻笑了出来。

是看到一只小猫在毛线团里挣扎时的忍俊不禁。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海因里希攥着的拉链头。

“转过去。先帮你把拉链拉好。我从奥德修斯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忙。所以我过来看看。”

她的手指找到拉链,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海因里希的后背。

“吸气。”

海因里希吸气。

拉链顺滑地拉上去了。

“……殿下。我有几个问题。”

“叫我戴安娜就好。不用叫殿下。”

“……那。戴安娜。我有好几个问题。”

“一个一个问。”

“你怎么进来的。我刚才锁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锁的,但就是锁了。”

“我有钥匙。这间更衣室以前是我专用的,后来我搬出王宫之后很少用。锁没换。王子妃的特权。现在也是你的了。”

“……还有一个问题。”

“嗯?”

“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身上都有。你没有。”

“我以前是平民。在酒吧弹过钢琴。后来嫁给他。”

她把海因里希肩膀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你也是平民出身。对吧。”

“……嗯。以前是冒险者。”

海因里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其实以前是男的。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戴安娜绕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把梳子,开始帮她梳头发。

“头发太乱了。先梳顺,再上发饰。”

梳齿穿过银发的时候,海因里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缩脖子。

“……戴安娜。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刚才说你以前是平民。嫁进王室之后——有没有人用你的出身说你。”

“有。很多。说我配不上尤里乌斯。说王室门槛被拆了。说我是攀高枝的麻雀。”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没有应对。尤里乌斯应对了。他在上公开说,谁再拿他妻子的出身说事,就是质疑王储的判断力。质疑王储就是质疑国王。从那以后就没人说了。”

“……真好。有人帮你说话。奥德修斯也说会帮我。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你是他选的人。这本身就不是麻烦。”

梳子在发尾停了一下。

戴安娜放下梳子,拿起桌上那朵珍珠绸缎花,重新别在海因里希的右耳侧。

“我有孩子了。”戴安娜忽然说。

海因里希抬起头。

“……恭喜。多大了。”

“还不到一岁。是个女孩。叫莉娜。你肚子里这个。几个月了。”

“……法阵压着,看不出来。”

“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反正不是章鱼。”

戴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矜持的抿嘴笑,是真正被逗到的、出声的笑。她笑完用梳子轻轻点了一下海因里希的头顶。

“在这种场合之前还能说章鱼,你是第一个。”

戴安娜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串珍珠手链,戴在海因里希左手的手腕上。

戒指被手链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一个是穿鹅黄礼服的温柔大姐姐,一个是穿着白色纱裙、头发已经被梳得柔顺服帖、珍珠花别在耳侧恰到好处的银发少女。

“……好像还差点什么。”戴安娜歪头端详。

“眼影?”海因里希眨眨眼。

“不是。是眉毛。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画。等一下。你的睫毛已经够长了,不用画眼线。”

“那是什么东西。”

“……你以前化妆吗。”

“不化。”

戴安娜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人被你迷晕。奥德修斯可能会被自己绊倒。”

海因里希想了一下奥德修斯在宴席上被自己绊倒的画面。

她也笑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终于把毛线团从爪子上解下来的银毛小猫。

就在这时,更衣室最里面那扇衣橱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

是某种活物在憋笑。

“谁!”

她走过去,握住衣橱把手,一把拉开。

衣橱里蹲着一个小孩。

金发,碧眼,七八岁的模样,怀里抱着一把玩具弓和几支软头箭。他蹲在一堆备用衬裙中间,抬头看着海因里希,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门牙。

“——被发现了!”

海因里希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教训你”和“算了先逗逗你”之间。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你说‘带子哪根是挂肩膀的’开始。”

海因里希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蹲了至少一个时辰了。行。

她伸出手,准备把他从衣橱里拎出来——

但他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金毛泥鳅,从她腋下钻过去,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胸。

他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一个滑铲,从她胯下钻过去。

海因里希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你——刚才——摸了——哪里——!!!”

格里曼已经跑了出去。

他的手指扣进石墙的浮雕缝隙里,脚趾蹬在凸出的花边上,整个人贴在垂直的墙面上像一只金色的壁虎。一边爬还一边回头朝她吐舌头。

“追我呀追我呀——!”

海因里希本能地攥紧拳头。

想一拳把整堵墙干塌,然后找回面子。

但拳头上凝聚魔力的瞬间,她硬生生收住了,把魔力憋了回去。

王宫。不是战场。不能拆墙。

只能干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恼怒再变成僵硬,最后停在一种“我想揍你但找不到合法理由”的憋屈上。

格里曼已经爬到了接近房梁的位置。那里有十几根浮雕石柱交错支撑着穹顶,他跨坐在其中一根横梁上,低头看着底下两个大人,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

然后他拉开玩具弓,搭上一支软头箭。

瞄准。

啪。

一发射出。

啪。

又一发。

啪啪啪。

软头箭从房梁上射下来,箭箭精准。无论海因里希如何躲都会被射中。

肩膀。

头顶。

脑门。

“哈哈哈哈——打中打中打中——!”

戴安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海因里希捂着额头,蹲在地上。房梁上一个小金毛在晃腿,手里举着玩具弓,箭袋里还剩一半弹药。

戴安娜抬头看着那个还在哈哈大笑的小孩。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海因里希额头上的红印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格里曼·冯·帕斯卡尔。下来。”

格里曼的箭停了一下。

“……大嫂。你怎么在这里。”

“我数到三。一。”

“二还没数呢!”

“二。”

格里曼正要射出下一箭。

但戴安娜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踩着墙面的浮雕往上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格里曼身后。

一把拎住那小孩的后领。

动作之快,快到格里曼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弓就掉了。软头箭从弓弦上滑落,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海因里希脚边。

“三。”

戴安娜拎着格里曼的后领,从房梁上跃下。落地时连裙摆都没飘。

她把格里曼拎在半空中,让他和海因里希面对面。

“……道歉。”

格里曼的嘴闭得像一颗牡蛎。

戴安娜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仍然很温和。但拎着他后领的手纹丝不动。

“格里曼。你知道她是谁吗。”

“……奥德修斯哥哥的女朋友。格鲁斯叔叔说的。说是一个很厉害的女骑士。我就想看看。然后发现她在更衣室——”

“这不是你偷窥和射箭的理由。道歉。为你偷窥。为你射箭。为你刚才用手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格里曼咬着嘴唇。小脸上的表情从倔强慢慢变成某种意识到自己确实做过了头的别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躲衣橱里偷看。不该射你。不该摸你胸。”

海因里希接过那柄玩具弓。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他。

她伸手揉了揉额头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玩具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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