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堆满了裙子。
有的是丝绸的、也有缎面的、层层叠叠堆在架子上,蕾丝边从衣架边缘垂下来,像一片片被钉在墙上的云。
海因里希站在更衣室中央,手里攥着一条裙子的吊带,整个人像被施了石化魔法。
她已经穿着内衣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了。
不是不想穿,是不会。
“……这个。带子。哪根是挂肩膀的。这根是干什么的。这根又是什么。”
海因里希拎起另一条裙子,前后翻了翻,试图找到领口在哪。
她把裙子放下,拿起一个发饰——那是一朵镶着珍珠的绸缎花。
别在头上后又拿了一个发夹,夹在银发侧面。
然后是第三件饰品,一根银色的细链。她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挂在哪里,干脆绕在脖子上缠了两圈。
镜子里的她银发蓬成一团,发夹歪斜,珍珠花从左边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不是高贵的公主。
是一只刚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银毛雏鸟。
“……唔。好像不太对。”
她把发夹拆下来。头发被勾住了,疼得眯了一下眼。
“嘶……”
拆到一半卡住了。她歪着头,两只手举在耳边,就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
终于拆下来了。她盯着那枚发夹,表情很严肃,像一个拆弹失败的工兵。
然后她把发夹放回桌上,轻轻拍了拍它。
“……等一下再来找你。”
她赤着脚走到另一排衣架前。
这里挂着的裙子比刚才那些更华丽。有件蓝色的缎面长裙,领口镶着一圈极细的珍珠。
轻轻碰了碰珍珠后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好漂亮。”
她又看到旁边一件红色的,裙摆上绣着金线玫瑰。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玫瑰的纹路慢慢划过去。
“这个也漂亮。”
那白色的裙子裙摆蓬得像一朵倒扣的蘑菇云。她碰了碰裙摆,纱料轻轻弹回来。她再碰。又弹回来。
“哇哦……”
海因里希觉得这好神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银发散在肩上,锁骨下方是被内衣勾勒出的弧度,腰线收得很紧,臀部在镜子里画出一道圆润的曲线。她侧过身,歪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穿这个总觉得凉飕飕的。”
她试着挺直背,把肩膀打开一点。镜子里那个银发少女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伸手碰了碰镜子里自己的脸。
“略略略……”
她对着镜子换了好几个表情——抿嘴,鼓腮帮子,眯眼。
然后她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没事。反正他又不在这里。先穿好再说。”
她把那条蓝色的缎面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套进袖子,拉好领口。
海因里希看着背后的系带陷入沉思。
她抓着两根带子,试图反手系起来。但最后左边的系到了右边,右边的系到了左边,中间还有一个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松开手,带子散开,整条裙子差点从肩膀滑下去。她一把按住胸口,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样子。
她把脸鼓起来,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又失败了。她把裙子脱下来,换了那件红色的。领口的花边扣子太多,手指很快就开始打架了。
再换白色的。白色那件的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够了好几次都没够到。手臂的柔韧性在拉链面前完败。
她站在所有裙子中间。银发乱蓬蓬的。脚边堆满了换下来的裙子。
“好麻烦……”
更衣室的门紧闭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不是怕穿裙子。是怕穿完裙子之后走出去,会遇到她不想遇到的人。
今天晚上的宴席是王宫举办的,因为杀了那么多魔族。她知道这是荣耀,是好事,是奥德修斯帮她争取来的。
但王宫意味着贵族。
贵族意味着——那些以前的“客人”会不会……
她不记得所有人的脸,但她记得某些片段。戒指。酒杯。缎面的床单。有人笑着问她叫什么名字,然后她父亲替她回答。
如果有人认出她呢。
如果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呢。
如果奥德修斯也在场,她该怎么解释。
不是“怎么解释”,是不想让他看到。不想让他看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算了。先搞定拉链。”
就在她鼓起腮帮子准备再战一轮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
海因里希转过头。
更衣室门口站着一个金发蓝瞳的大姐姐。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简约礼服,没有那种层层叠叠的蕾丝,只有一条珍珠项链垂在锁骨上。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两弯温吞的月牙。
“……你是?”
海因里希一手按着胸口的裙子防止它滑下去,另一只手还攥着拉链头,整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势转向门口。她的头发上还挂着之前没完全拆下来的珍珠发夹,斜斜地别在左耳上方,像一只在草丛里滚了一圈的银毛小动物。
“戴安娜。”
对方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尤里乌斯的妻子。你应该见过我丈夫——或者至少听说过他。”
海因里希手里的拉链头啪地弹出去。
她整个人当场石化。
面前这个人是大嫂。
“大大大大大大——嫂子——不是——殿下——王储妃——我我我我我——我还穿着——没穿——不对——裙子没穿好——不对——头发——我头发还是——”
戴安娜轻轻笑了出来。
是看到一只小猫在毛线团里挣扎时的忍俊不禁。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海因里希攥着的拉链头。
“转过去。先帮你把拉链拉好。我从奥德修斯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说你可能会需要帮忙。所以我过来看看。”
她的手指找到拉链,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海因里希的后背。
“吸气。”
海因里希吸气。
拉链顺滑地拉上去了。
“……殿下。我有几个问题。”
“叫我戴安娜就好。不用叫殿下。”
“……那。戴安娜。我有好几个问题。”
“一个一个问。”
“你怎么进来的。我刚才锁门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锁的,但就是锁了。”
“我有钥匙。这间更衣室以前是我专用的,后来我搬出王宫之后很少用。锁没换。王子妃的特权。现在也是你的了。”
“……还有一个问题。”
“嗯?”
“你身上没有那种味道。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身上都有。你没有。”
“我以前是平民。在酒吧弹过钢琴。后来嫁给他。”
她把海因里希肩膀上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拨回去。
“你也是平民出身。对吧。”
“……嗯。以前是冒险者。”
海因里希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其实以前是男的。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戴安娜绕到她面前,端详了一下她的脸。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把梳子,开始帮她梳头发。
“头发太乱了。先梳顺,再上发饰。”
梳齿穿过银发的时候,海因里希轻轻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缩脖子。
“……戴安娜。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
“嗯?”
“你刚才说你以前是平民。嫁进王室之后——有没有人用你的出身说你。”
“有。很多。说我配不上尤里乌斯。说王室门槛被拆了。说我是攀高枝的麻雀。”
“……那你是怎么应对的。”
“没有应对。尤里乌斯应对了。他在上公开说,谁再拿他妻子的出身说事,就是质疑王储的判断力。质疑王储就是质疑国王。从那以后就没人说了。”
“……真好。有人帮你说话。奥德修斯也说会帮我。但我不想给他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你是他选的人。这本身就不是麻烦。”
梳子在发尾停了一下。
戴安娜放下梳子,拿起桌上那朵珍珠绸缎花,重新别在海因里希的右耳侧。
“我有孩子了。”戴安娜忽然说。
海因里希抬起头。
“……恭喜。多大了。”
“还不到一岁。是个女孩。叫莉娜。你肚子里这个。几个月了。”
“……法阵压着,看不出来。”
“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反正不是章鱼。”
戴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矜持的抿嘴笑,是真正被逗到的、出声的笑。她笑完用梳子轻轻点了一下海因里希的头顶。
“在这种场合之前还能说章鱼,你是第一个。”
戴安娜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一串珍珠手链,戴在海因里希左手的手腕上。
戒指被手链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一个是穿鹅黄礼服的温柔大姐姐,一个是穿着白色纱裙、头发已经被梳得柔顺服帖、珍珠花别在耳侧恰到好处的银发少女。
“……好像还差点什么。”戴安娜歪头端详。
“眼影?”海因里希眨眨眼。
“不是。是眉毛。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帮你画。等一下。你的睫毛已经够长了,不用画眼线。”
“那是什么东西。”
“……你以前化妆吗。”
“不化。”
戴安娜看着镜子里的她:“那今天晚上可能会有人被你迷晕。奥德修斯可能会被自己绊倒。”
海因里希想了一下奥德修斯在宴席上被自己绊倒的画面。
她也笑了。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终于把毛线团从爪子上解下来的银毛小猫。
就在这时,更衣室最里面那扇衣橱里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窸窣。
是某种活物在憋笑。
“谁!”
她走过去,握住衣橱把手,一把拉开。
衣橱里蹲着一个小孩。
金发,碧眼,七八岁的模样,怀里抱着一把玩具弓和几支软头箭。他蹲在一堆备用衬裙中间,抬头看着海因里希,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门牙。
“——被发现了!”
海因里希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教训你”和“算了先逗逗你”之间。
“你躲在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从你说‘带子哪根是挂肩膀的’开始。”
海因里希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蹲了至少一个时辰了。行。
她伸出手,准备把他从衣橱里拎出来——
但他整个人像一条滑溜溜的金毛泥鳅,从她腋下钻过去,顺手拍了一下她的胸。
他在后者反应过来之前一个滑铲,从她胯下钻过去。
海因里希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你——刚才——摸了——哪里——!!!”
格里曼已经跑了出去。
他的手指扣进石墙的浮雕缝隙里,脚趾蹬在凸出的花边上,整个人贴在垂直的墙面上像一只金色的壁虎。一边爬还一边回头朝她吐舌头。
“追我呀追我呀——!”
海因里希本能地攥紧拳头。
想一拳把整堵墙干塌,然后找回面子。
但拳头上凝聚魔力的瞬间,她硬生生收住了,把魔力憋了回去。
王宫。不是战场。不能拆墙。
只能干站着,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恼怒再变成僵硬,最后停在一种“我想揍你但找不到合法理由”的憋屈上。
格里曼已经爬到了接近房梁的位置。那里有十几根浮雕石柱交错支撑着穹顶,他跨坐在其中一根横梁上,低头看着底下两个大人,得意洋洋地晃着小腿。
然后他拉开玩具弓,搭上一支软头箭。
瞄准。
啪。
一发射出。
啪。
又一发。
啪啪啪。
软头箭从房梁上射下来,箭箭精准。无论海因里希如何躲都会被射中。
肩膀。
头顶。
脑门。
“哈哈哈哈——打中打中打中——!”
戴安娜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海因里希捂着额头,蹲在地上。房梁上一个小金毛在晃腿,手里举着玩具弓,箭袋里还剩一半弹药。
戴安娜抬头看着那个还在哈哈大笑的小孩。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海因里希额头上的红印子。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格里曼·冯·帕斯卡尔。下来。”
格里曼的箭停了一下。
“……大嫂。你怎么在这里。”
“我数到三。一。”
“二还没数呢!”
“二。”
格里曼正要射出下一箭。
但戴安娜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踩着墙面的浮雕往上跃。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格里曼身后。
一把拎住那小孩的后领。
动作之快,快到格里曼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弓就掉了。软头箭从弓弦上滑落,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海因里希脚边。
“三。”
戴安娜拎着格里曼的后领,从房梁上跃下。落地时连裙摆都没飘。
她把格里曼拎在半空中,让他和海因里希面对面。
“……道歉。”
格里曼的嘴闭得像一颗牡蛎。
戴安娜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仍然很温和。但拎着他后领的手纹丝不动。
“格里曼。你知道她是谁吗。”
“……奥德修斯哥哥的女朋友。格鲁斯叔叔说的。说是一个很厉害的女骑士。我就想看看。然后发现她在更衣室——”
“这不是你偷窥和射箭的理由。道歉。为你偷窥。为你射箭。为你刚才用手碰了不该碰的地方。”
格里曼咬着嘴唇。小脸上的表情从倔强慢慢变成某种意识到自己确实做过了头的别扭。
他低下头。
“……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躲衣橱里偷看。不该射你。不该摸你胸。”
海因里希接过那柄玩具弓。低头看了看。然后抬头看着他。
她伸手揉了揉额头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把玩具弓。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