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曼跑出更衣室的时候,在门口滑了一跤。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海因里希吐舌头,没看路。
膝盖在石板上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回头喊了一句——
“明天上午训练场——说好了!”
然后一溜烟消失在走廊尽头。
海因里希站在更衣室门口,双手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
看着那个小金毛消失的方向,嘴角翘了一下。
“……跑得还挺快。”
戴安娜走到她身边,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已经消失的小人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混着无奈、纵容、和某种“我已经习惯了”的疲惫。
“格里曼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他不是坏,是精力太旺盛。他父亲忙得脚不沾地,母亲也成天不着家。两个人都是大忙人,一个月能陪他吃一顿晚饭就算不错了。没人管他,他就自己找乐子。”
她把海因里希肩上被玩具箭蹭歪的衣领拉正。
“走吧。回去重新梳头。他那几箭倒是没射疼你——但头发全乱了。珍珠花也歪了。”
海因里希抬手摸了摸头发。
那朵戴安娜好不容易别好的珍珠花,被软头箭擦了一下,现在正以一种极为搞笑的角度斜挂在耳侧。
她试着把它推回去。但只是做无用功。
“他射箭的天赋确实很高。”
海因里希鼓了一下腮帮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王宫的走廊里。窗外已经是傍晚,夕阳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一块的红蓝光影。
海因里希踩着光影的边缘走,脚趾在拖鞋里不自觉地避开每一条线。不是怕踩到会有什么后果,是单纯觉得好玩。
“……戴安娜。”
“嗯?”
“你觉得奥德修斯现在在干什么。”
戴安娜歪头头想了想。
“大概在书房。或者会议厅。这种宴席之前,总会有些贵族想提前见他。他可能正被一群老头子围住,听他们絮絮叨叨地讲一些关于边境贸易和税收调整的事。”
“他会不会也在准备。头发啊,衣服啊。”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洗把脸就去了。不会花太多时间。”
“……那我来之前折腾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有成就感。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作品。等一下回去补妆,眉毛还要画。不许偷跑。”
另一头。奥德修斯血都凉了。
他坐在书房椅子里,手指攥着扶手,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面前站着几个穿黑衣服的人。
他们站在他书桌前,姿态很放松。其中一个人甚至把手搭在椅背上,像在朋友家做客。
但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奥德修斯倍感牙疼。
“二王子殿下。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您的女朋友——那位银发的女骑士,以前做过什么,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我们手里有一些证据。不是什么特别详细的东西,但足够让宴席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您也不希望自己喜欢的女人受到这种侮辱吧。”
奥德修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碧色的眼睛盯着说话的那个人。
那个人被他盯得稍微往后仰了仰,但很快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
“条件很简单。一百万金币。一次性付清。拿到钱,我们就把证据销毁。您继续当您的二王子,她继续当您的女朋友。大家都开心。”
奥德修斯还是没有说话。
但他脑子里的算盘已经在飞转了。
一百万金币是什么概念。身为二王子的他最多能凑到四十万。
连一半都没有。
但他不能说没有。
这句话一旦出口,他们就会去找别的买家。别的买家会用更高的价格把那些证据买下来,然后在这个宴席上、在王宫正殿的晚宴上、在所有贵族举杯的那一刻,当众念出来。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一百万金币不是小数目。”
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我需要时间。一周。至少一周。我需要调集资金。”
“一周太长了。三天。”
“五天。再短我真的拿不出来。你们手里的证据——如果卖给那些想看我出丑的贵族,你们能拿到的也不会少。但如果你们等五天,我额外多付你们十万辛苦费。总共一百一十万。”
几个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为首那个点了下头。
“成交。五天。别耍花招。殿下。”
书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奥德修斯还坐在椅子里。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头发,指节按压着太阳穴。
四十万。他只有四十万。五天之后他还是只有四十万。
但他能怎么办。写信给哥哥?尤里乌斯一定会帮,但他不想把这件事扩大。找奥古斯都老师?消息还是会传开。他自己解决?怎么解决,把钱袋变鼓一倍吗。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只能找那个人了,希望她对“同类”的同情心足够强。”
走廊里,几个黑衣人一边走一边闲聊。
“一百万。你说他真拿得出来?”
“拿不拿得出来是他的事。反正我们就等五天。到时间没钱,东西就卖给别人。有的是人想要。”
“说起来。那个给我们消息的男爵——叫什么来着——他是怎么搞到这么详细的东西的。连那个女骑士以前的客户名单都有。这种东西,一个普通男爵能搞到?”
“听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在贵族圈子里已经混不下去了,为了把钱赢回来。去找黑帮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还不上了,不知道从哪翻出这么一堆东西,就想靠这个翻盘。具体怎么弄到的,呵,反正有钱拿就行。”
“也是。管他呢。反正我们只是跑腿的。”
他们走下楼梯。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影子拐了个弯,消失在王宫的侧门里。
奥德修斯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手指攥着裤缝,指节白得发青。
夕阳从彩色玻璃窗里透进来,把整个书房染成一片冰冷的深蓝。
他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没有盘起,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却比任何精心梳理的发髻都更显威严。皮肤保养得极好,五官精致得像是雕塑家花了毕生心血才刻出来的作品,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她已经快五十了。
安缇娜,帕斯卡尔王后。曾经在港口区的酒吧里跳舞。现在她站在王宫最深处,穿着深紫色的曳地长裙,领口缀满碎钻。
此刻那双眼睛正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奥德修斯。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那是暴风雨前最后一道闸门。
“你再说一遍。”
“……母后。求您帮帮我。帮我凑一百万金币。我——”
啪。
她一巴掌拍在书桌上。桌上的墨水瓶跳了一下,墨水溅出来,染黑了她手边的羊皮纸。她盯着奥德修斯,胸口的碎钻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一百万金币。你以为国库是你父亲的钱袋,想拿多少拿多少?你从小到大,我教过你用钱解决问题吗?我教过你跪在地上求人吗?你父王在战场上从来没跪过。你爷爷在战场上站到最后一刻都没倒下。而你——我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跪在这里。像个没骨气的东西。”
“她不是‘一个女人’。”
奥德修斯没有抬头,但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她是即将被赏赐的功臣。是我们自己人。母后,您当年也被人瞧不起过。您也是银发,她也是银发。你们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
“住口。”
安缇娜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奥德修斯的心却觉得更冷了。
她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当年是在酒吧跳舞,不是卖身。我是靠拳头把命运砸出来的,不是靠爬到男人床上。
她算什么功臣。不过是恰好在战场上多砍了几个人,恰好被你看到了。你年轻气盛,看到一个能打的女人就觉得找到了什么失落的另一半——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想什么。
你这双眼睛,和你父王当年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你找错人了。那个女人怀了别人的孩子。你愿意当这个接盘侠,我可不同意王室养这么一个没有名分的野孩子。”
奥德修斯的下巴被她捏着,说不出话。他碧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安缇娜松开手,直起身。
转身走向房门。深紫色的裙摆拖在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奥德修斯还跪在原地。
他慢慢弯下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在微微发抖。
喉咙里压着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忍住了。但那种被压到最低处的哽咽,从牙缝里漏出来,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细碎地回响。
安缇娜刚走出屋门,就靠在走廊的墙上。
手指在发抖。
“母后。”
尤里乌斯站在走廊转角处,背靠着彩色玻璃窗。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碧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那张脸和奥德修斯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更深,肩膀更宽,站在那里的姿态更松弛。
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这样不太好吧。他才十七。又当不上国王。犯不着这么磨他。”
安缇娜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在她的大儿子面前,刀锋一样的蓝眼睛变得疲惫。
“你以为我想。那些老贵族——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这个国家建国不过百年,是靠你爷爷和奥古斯都一拳一脚砸出来的。那些加盟的家族,表面上对王族俯首称臣,背地里哪一个不在盘算着我们什么时候垮台。他们打不过魔族,翻不了天,但他们可以在王庭里翻。你是一国储君,自然没有什么把柄。可你弟弟不一样。”
“他浪是他的事。天塌了我帮他扛。”
“你能扛多少。你扛得了一次,扛不了十次。总要有人要牺牲的。”
但她的目光穿过走廊,落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尤里乌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苹果核扔进走廊的盆栽里,拍了拍手。
“……行。那你恶人做完了。我去做善人。”
他推开书房的门。
奥德修斯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肩膀一抖一抖的。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身子,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别过头。
但尤里乌斯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眶和鼻尖。
“……哥。”
尤里乌斯走到他旁边。只是撩开披风,蹲在他旁边。
“别擦了。你擦也没用。哭一下怎么了。又没人看见。有好吃的,吃不吃?”
“……不吃。”
“那我吃了。”
他靠在书桌腿上,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奥德修斯挣扎了一下,然后不动了。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出声。
尤里乌斯按着他的后脑勺,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金发。动作很轻。
“……哥。你是不是也很忙。”
“是啊。忙死了。”
“……你还吃。”
“不吃哪有力气管你。”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第一颗星星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安静地亮着。
走廊里,安缇娜靠在墙上,听着书房里隐约传出的对话声。
她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走廊深处。深紫色的裙摆拖在石板上,步伐很稳。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