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六扇鎏金大门一齐向内开启,穹顶上垂下的水晶吊灯被门风带得轻轻摇晃,千万片水晶折射出碎星般的光,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一片流动的虹彩。
长桌上铺着暗红色的丝绸桌布,金烛台每隔一步就立着一座,烛火在穿堂而过的晚风里整齐地压低了一瞬,又齐齐弹回来。
银壶里的红酒映着烛火,像盛满融化的宝石。贵族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长桌旁,礼服上的珠宝和勋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有人举杯交谈,有人低声耳语,有人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打量四周的眼睛。
奥德修斯站在大厅角落的柱子后面。
他已经换上了礼服。深蓝色的军礼服,肩章上是帕斯卡尔王室的纹章,金发难得整齐地梳到脑后。但他的表情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凯旋的功臣,倒像一个正在躲避追兵的新兵。他站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碧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大厅里的每一张面孔。
尤里乌斯站在他旁边,端着两杯香槟,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礼服是墨绿色的,袖口绣着银线橡叶,金色长发披在肩上,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今天晚上打算一直躲在这根柱子后面?这根柱子倒是挺衬你。都是白色带金纹的。”
“哥。说正经的。你真的不用帮我。”
奥德修斯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我自己能处理。你要是插手,被那些老家伙抓住把柄——你也知道母后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想连累你。”
尤里乌斯抿了一口香槟。
“谁说我要直接插手了。我说的是间接。不动用王储的权力,不走朝堂的渠道,不留下任何能被当成把柄的痕迹。通过别的方式。别忘了你哥比你多吃了几年饭,也比你多交了几年朋友。”
他顿了顿。
“至于母后那边——说实话,我拿不准。她要是铁了心要拦,我是拦不住的。”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端的侧门被侍从拉开了。
所有的烛火同时晃了一下。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
蓝色的长裙拖在身后,缎面上绣着极细的银线暗纹,在烛火下像湖面上被月光照亮的水波。
领口是简约的一字肩设计,露出她白皙的锁骨和肩线。水晶高跟鞋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轻响。银色的长发没有盘起,只是用戴安娜亲手别上去的珍珠发饰固定住几缕,其余的自然地垂在腰间。
手腕上那串珍珠手链和耳垂上的珍珠耳坠是一套的,在烛火下泛着淡粉色的光泽。
她化了淡妆。眉毛被戴安娜修过,嘴唇上涂了一层极淡的唇彩。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冻湖般的蓝眼睛,但今晚在烛火下看起来更柔和了一些,像是冰层下有什么正在融化。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有人在问那是谁,有人在回答那是二王子的女伴,有人在议论她的战功,有人在打量她的身材。
海因里希站在门口,手指在裙摆侧面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的脚趾在水晶高跟鞋里蜷了一下。鞋跟太高了,她还在适应怎么走路才不会摔倒。
戴安娜站在她身边,轻轻地挽着她的手臂。鹅黄色的礼服和海因里希的蓝色长裙靠在一起,像一小片春天的花园不小心飘进了宴会厅。她微微侧头,在海因里希耳边轻声说:“别管他们的眼神。你今晚比这里所有人都好看。走,先去吃点东西。空腹紧张容易肚子疼。”
“……你确定我这样走路不会摔?”
“你已经从更衣室走到这里了。一共没摔过。这就是胜利。
她们走进大厅。贵族们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她经过时自动分开。有人在微笑致意,有人在点头行礼,有人用扇子遮住嘴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紧。那些目光让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事。她前世被围观时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那时候的目光是鄙夷,现在是打量。区别不大,都是一样的不舒服。
但好在有戴安娜。
每当有贵族走过来想搭话,戴安娜就微微往前挪半步,用那种温和但不留余地的语调替她挡回去。“是的,她就是尼亚布朗的功臣。”
“抱歉,她今晚不太方便接受采访。”
“谢谢,您太客气了。”
海因里希站在她身后半步,轻轻呼了口气。
然后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
空的。
她把手放下来,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还好提前摘下来了。不然戴安娜一定会被问这是谁送的,然后她要么撒谎要么说实话,说实话的话整个宴会厅都会知道二王子给她戴了戒指。
她还没准备好。万一被那些贵族知道,又会给奥德修斯添麻烦。而且万一王后也在场——算了不想了。
大厅角落的柱子后面,尤里乌斯用手肘碰了碰奥德修斯。
奥德修斯没有反应。
尤里乌斯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反应。他转头看了一眼弟弟的表情,然后把香槟杯塞进他手里。
“你眼睛直了。睫毛都不眨。仰慕是这么仰的?别人仰慕是心里想。你仰慕是整个人像被石化了。”
“……我没石化。我在看她的发饰。”
“嗯。那发饰挺好看的。说说看。什么颜色。”
“……珍珠。白色。”
“你刚才说你没石化。”
“……哥。我问你一件事。她手上没戴戒指。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戴。我给她戴的戒指她摘掉了。母后是不是找过她。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是不是逼她把戒指摘了——”
啪。
尤里乌斯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力度不大,但位置掐得很准,正中眉心。
奥德修斯捂着额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别扯淡。你看到我媳妇没有。”
“……看到了。在那边。和海因里希站一起。”
“她什么表情。”
“……在笑。”
“笑成什么样。”
“……像个傻子一样。”
尤里乌斯把香槟杯从弟弟手里拿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你觉得母后要是已经找上门了,我媳妇还能笑成那样?她俩像是在紧张吗?”
“……不太像。海因里希在盯自己的鞋尖。”
“那是在害怕。没事。戒指的事你自己问她。别瞎想。”
他把香槟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柱子上。
“说起来,我倒是发现了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父王,我,你——三个人看上的都是同一类姑娘。傻乎乎的。咱家血统可能就喜欢傻的。”
“……你把母后也算进去了。你敢当着她面说吗。”
“不敢。所以这句话只在这里说,出了这根柱子我就失忆。哈哈……”
他把手按在奥德修斯后背上,轻轻往前推了一下。
“去吧,小英雄。都敢给别人的孩子当接盘侠了,跟你女朋友说句话有什么好怕的。她又不会弹你脑瓜崩。我在这里给你押阵。”
奥德修斯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稳住身形。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海因里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