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暖黄的灯光把木桌上的每一道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戴安娜把菜单推到海因里希面前,指尖点了点那张边角被油渍浸透的羊皮纸。
“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烤肋排很有名,蜂蜜酒也不错——不过你不能喝酒。苹果汁可以吗。”
海因里希盯着菜单。盯了好一会儿。她的嘴唇微微抿紧,手指在桌子下面绞着裙摆。油灯的火焰在她蓝色的瞳孔里跳了几下。
她把菜单翻过来,又翻回去。
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戴安娜没听清。
“……看不懂。”
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像蚊子叫。她的耳尖开始泛红,手指把裙摆绞出了好几道褶子。她把头低下去,银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这些字……我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认识得不多。菜单上的字太潦草了。我只会认印刷体的常用字。之前在冒险者公会填表格都是让别人帮我写的。父亲说女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反正能看懂悬赏令上的数字就行。”
安缇娜放下手里的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海因里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开口。
“sin30度是多少。”
海因里希抬起头,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和菜单、和潦草的字迹、和“女孩子不需要读太多书”没有任何关系。但她还是条件反射地回答了——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突然点名。
“……二分之一。”
内心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初中数学她还是好好学的。三角函数这种基础题,肌肉记忆都还在。虽然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已经好几年了,但前世的课本内容偶尔还是会在梦里出现。
然后她歪了一下头,蓝眼睛里浮起一层警惕。
“……等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缇娜没有回答。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继续问。
“2x减3的导数是什么。”
海因里希整个人僵住了。
导——导什么?导数?这是啥?
她的脸从耳尖红到脖子根,手指把裙摆绞得快要拧出水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几个不成形的音节。
安缇娜看着海因里希那副快要把自己蒸熟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你要去找个学上。反正你也很闲。孩子有保姆带,战场上的事暂时轮不到你,你的自愈能力也不需要天天待在病房里。学点东西刚好打发时间。”
海因里希低下头。
手指从绞裙摆变成了死死抓着裙摆,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决。不是那种“我现在不想写作业”的撒娇,是另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抗拒。
“……不要。不想上学。”
她的蓝眼睛里没有泪光,但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
安缇娜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她大半张脸。
“行。不想去就不去。看你自己。不过家教还是要请的。别误会——不是让你去考学位。主要是想让你和同龄人玩玩。顺便不要当个文盲。”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点了点。抓着裙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安缇娜没再看她。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酒馆里的谈话声像一层暖融融的噪音,铺在木桌和烛火之间。隔壁桌几个穿粗布外套的男人正在聊天,酒杯碰得叮当响。
“……又少了一个。老约翰家的儿子,前天去城外送皮货,到现在没回来。”
“报卫兵了吗?”
“报了。卫兵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就捡到他一只鞋。鞋带还系着。”
“这半个月第几个了?”
“第四个。都是夜里出门就没回来。卫兵说可能是野兽,但什么野兽能连人带鞋一块吞了,地上连点血都不留。”
安缇娜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但她的头微微偏向邻桌,睫毛低垂。那双蓝眼睛在烛火下变得很深。
海因里希没在听。她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张看不懂的菜单还摊在她面前,羊皮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烤鸡,旁边写着潦草的菜名。她盯着那只烤鸡,但眼睛里没有焦距。
戴安娜放下手里的杯子,轻轻碰了碰海因里希的手臂。戴安娜不知道海因里希为什么对上学这件事反应这么大,但她能看出来——眼前这个姑娘正在拼命忍着什么,指甲在桌布上都快掐出印子了。
“海因里希。”她用的是那种在更衣室里给海因里希梳头时的语气——不急,不催,不追问,就是叫了一下名字。
海因里希抬起头,蓝眼睛有点湿。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撑着没掉下来。她看着戴安娜那张温柔到让人想哭的脸,嘴瘪了一下,又瘪了一下。
“……我不要上学。”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鼻音很重。
“……我真的不想去。不是不想认字,不是不想学东西,就是不想去学校。我就是怕。戴安娜,我就是怕。我不想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带着鼻音嘟囔出来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戴安娜的袖口,抓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戴安娜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什么“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只是把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用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她用自己的袖子轻轻按了一下海因里希的眼角,把那些还没掉下来的眼泪吸掉。
安缇娜把视线从邻桌收回来。她看了一眼对面——海因里希正红着眼眶被戴安娜擦脸,嘴唇还瘪着。
她只是把菜单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画着一只同样歪歪扭扭的苹果,旁边写着“苹果汁,三铜币”——然后把菜单转过去对着海因里希。
“你不认字。这个画的是什么。”
“……苹果。”
“行。认识画就行。点三杯苹果汁。”
“……哦。”
海因里希接过菜单,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然后她乖乖站起来,攥着那张边角卷边的羊皮纸,朝吧台走去。路上被一把没推进去的椅子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扶住桌子,回头偷看了一眼——安缇娜正在喝酒,戴安娜正看着她。后者朝她轻轻摆了摆手。
海因里希端着三杯苹果汁从吧台走回来。
她走得很小心,眼睛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面,嘴里念念有词。
“不要洒、不要洒、不要洒……”
好不容易把三杯果汁平安送到桌上,她刚坐下,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重重地落在她头顶上。
“哟,这小妞头发真软。跟丝绸似的。”
海因里希整个人僵住了。
“呜……”
那只手又大又糙,五根手指像刚从煤堆里拔出来的萝卜,在她刚梳好的银发上揉来揉去,把几缕发丝揉得炸起来。她没动,连呼吸都变浅了。
那只手从她头顶滑下来,捏住她的脸颊,把她的脸往旁边扯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是那种醉醺醺的、自以为在逗小动物玩的力道。
“哼嗯……”
大汉站在她旁边,身高足有两米,满脸横肉被酒精泡得通红。他低头看着海因里希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脸,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长得也不错!怎么,一个人来喝酒?要不要陪大哥喝两杯?”
周围几桌的看客发出哄笑。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吹口哨,有人举起酒杯朝大汉喊“请人家喝一杯啊”。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只是一个喝醉的家伙在逗一个年轻姑娘,酒馆里每天都发生这种事。
海因里希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死死护在胸前。手指攥着衣领的边缘,指节发白。把衣领攥得紧紧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只要衣服不被扯坏就行。不要扯衣服。不要。不要。求你了。
安缇娜放下酒杯。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咔嗒。她的蓝眼睛冷下来,在烛火下泛着刀锋一样的光。她站起来,椅子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愚民。”
她不悦的说。
大汉的笑声顿了一下。他转过头,那只手还捏着海因里希的脸颊。周围的哄笑声也小了一些。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愚民。”安缇娜站在原地,连袖子都没挽,语气不紧不慢,“在公共场合借着酒劲对陌生女性动手动脚,旁边一群人看热闹起哄没有一个站出来制止。不是愚民是什么。”
大汉松开海因里希的脸颊,转过身来面对安缇娜。他的身体把烛火遮住了大半,在安缇娜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他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
“怎么着,你还能是王后啊?管这么宽。”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安缇娜没有被这句激怒。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弧度。
“越没能耐的人自尊心越重。扇你一巴掌都怕把你那点可怜的自尊扇碎了。”
大汉的脸沉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
戴安娜立刻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她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声音温和但很清楚。
“大家冷静一下。我们只是来吃东西的,不想惹麻烦。这位大哥,刚才你摸的那位是我家妹妹,她不太习惯被陌生人碰。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请你喝一杯,这事就这么——”
啪!
大汉一巴掌扇在戴安娜脸上。力道很重,把她的头打得偏向一侧。木簪从发髻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叮。几缕碎发散落在她脸颊旁边。
“你是什么玩意儿?轮得到你说话?你们就是一群贱——”
啪!
话没说完,一杯苹果汁结结实实地泼在他脸上。
安缇娜把空杯子随手放在桌上。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果汁,眼睛瞪得像两颗煮熟的鸡蛋。他的嘴张开,露出满口黄牙,沙包大的拳头抡起来——
但安缇娜的上勾拳已经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大汉甚至没来得及闭眼。
咔嚓!
咬合肌被震得短暂失去功能。大汉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双脚还钉在原地,上半身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嘴巴张着,眼神涣散,手臂还在乱挥。
砰!砰!砰!
拳头砸在肌肉上的闷响。指关节撞在肋骨上的脆响。肘击砸在肩胛骨上的低鸣。安缇娜的拳法没有什么花招,但每一击都落在最疼的位置。
大汉被打得连连后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再变成纯粹的疼痛。五官全都肿起来,眼眶变青,鼻子变歪,嘴唇外翻,整张脸肿成了紫薯色。
他踉踉跄跄地退进了厕所。门被他撞开,身体跌进去——扑通!水花溅起的闷响。
安缇娜跟进去。
厕所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酒馆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灯光晃了几下。然后是极短暂的沉默——没有惨叫,没有求饶,就是沉默。
门重新打开的时候。安缇娜一个人走出来。她的亚麻衬衫袖口溅了几滴水渍,但那不是水——颜色有点深,在烛火下不太好辨认。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拔开塞子,对着自己的手腕、领口、头发喷了几下。
空气中很快浮起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
她一边喷香水一边扫了一眼那些还僵在座位上的看客。
“还有谁想惹事。下一个就不会像他那么走运了——他现在正在吃一些不该吃的东西。你们谁想去陪他,现在报名。不用排队。”
酒馆里安静了片刻。刚才那个喝了倒彩的家伙默默把手里的酒杯放到邻桌上,意思是我真的只是路过。
安缇娜伸手抓住旁边一个看客的衣领,把他拉过来,低头看着他。他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腿在发抖,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
“你要是不想挨打,就告诉我。最近那些人失踪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都是什么样的人,最后出现的地方在哪。”
“我说我说我说——从半个月前开始的,都是夜里出门的,有皮货商有送货的有卫兵,最后一个是在城外旧磨坊附近失踪的——就这些我真的只知道这些——”
隔壁桌的几个看客趁这个间隙悄悄起身,把椅子推进桌底,用最轻的动作、最快的速度溜出了酒馆。其中一个人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砰,鞋掉了,他没回头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安缇娜松开那个看客的衣领,把他推回座位上。
海因里希站起来,走到戴安娜身边。
戴安娜的左脸颊上有一个很明显的红印,正在慢慢变成淡紫色。她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嘶了一声,然后放下手。
海因里希看着她脸上那片淤青,嘴唇开始抖。
“……对不起。都怪我。那个家伙是冲着我来的,结果你替我挨了一巴掌。对不起。我刚才应该早点出手,不应该愣在那里,对不起。我明明可以打他的。我明明能打得过他。但是我就是动不了。手不听使唤。腿也是。整个人都僵住了。我好没用。在战场上不是这样的。在战场上我什么都不怕。但是刚才他摸我头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回到那些晚上去了。对不起。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呼吸越来越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关节发白。
戴安娜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绞裙摆的手指。
“海因里希。”
“……嗯。”
“你又没做错什么。道什么歉。”
“……可是你的脸——”
“不是你打的。是那个男人打的。他的错误,不需要你来道歉。你刚才身体僵住了,那不是因为你胆小,是因为你受过伤。创伤会留下一些你自己控制不了的反应,这不丢人。但道歉可以改了。”
“……嗯。”
她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对不起”又咽了回去。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