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磨坊立在城外的荒地上。
安缇娜推开歪斜的木门，在眼睛适应黑暗后四下大量了一番，地上有几处被拖曳过的痕迹，宽度和人的身体差不多。
拖曳痕迹到磨坊后门就断了，应该是被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提走了。她靠在磨盘上，双手抱在胸前。
很会藏。行踪、气息、甚至魔力残余都压到了最低。能在王都附近做到这种程度的，应该是魔族了。
她叹了口气。
“……还要回去叫卫兵。麻烦。”
她推开磨坊的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已经深了，城里的灯火熄了大半，只剩下街角几盏路灯还在尽职地亮着。
路边一家餐馆还开着。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一个长相没什么特色的男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菜单。
“……所以您要几只鸡腿？三只？五只？”
服务员问。
男子正欲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菜单边缘，落在窗外那个正从街角走过的女人身上。那张脸——不可能认错。帕斯卡尔王后，安缇娜。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先生？”
他回过神。假装只是看到了美女而已。
他朝服务员伸出三根手指。
“……三只。带走。”
他站起来，把菜单放在桌上，朝服务员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餐馆后门，似乎是上厕所。推开后门时还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没有人注意到他。他闪进巷子里，伸手掏出一把匕首，对他来说今天真是撞大运了。
“哦哟～挺得意呀。”
安缇娜从他身后走出来。右手插在裙摆的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她的嘴角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点个餐都要偷偷摸摸跟出来。你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不用这么客气。”
男子没有回答。他猛的将手中的匕首向安缇娜的方向刺出。
噗。
“啊——”
安缇娜一记手刀下去，男子持刀的手腕就这样断掉了。
黑血从断腕处涌出，溅在石板地上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冒起几缕白烟。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身份暴露了。
安缇娜用力压住男子，用不知道哪来的绳子把他捆了起来。
“……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的嗓音不再刻意模仿人类的语调。
“学得不错。但你伸了三根手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在人类文化里，表示三的手势是这个。”安缇娜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张开，像三片安静的花瓣。
“你大概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因为你不是人类，也没怎么跟真正的人类相处过。要么你是被安插在王都的探子，要么你是临时潜入的新人。”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断腕，歪了一下头。
“先说好。我不审你。审问这种事有专门的人干。
她并不怕男子不说什么，大不了杀了通灵。
安缇娜靠在巷子墙上，正准备盘算叫卫兵的事。夜里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妈妈——”
是个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旷的街道上飘来飘去。分外凄凉。
“……你到底吃了多少人。这种时间，这种地方，会有女孩出来找妈妈——你和你的人祸害了多少家庭。”
那个魔族抬起头。他的表情已经完全放弃挣扎了，但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我才刚来两天。而且——王后殿下，您是不是太小看瓦伦丁家族的刺客了。我好歹是瓦伦丁家族次子。就算要死，也不至于在任务期间吃人。我们有干粮。虽然不好吃，但确实是干粮。”
安缇娜盯着他看了片刻。有些错愕。
“妈妈——妈妈——你在哪——呜——”
比刚才更响亮，更凄厉，尾音拖得老长。安缇娜转身走出巷子想安慰安慰那个可怜的孩子。
只见路灯下，一个银发的身影正蹲在空荡荡的街中央，两只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朝四面八方喊。
“你有病啊！怎么跟哭丧似的！”
海因里希猛地转过身。
“呜呜X﹏X，母后你没事啊——”
“这是重点吗？”安缇娜有些苦笑不得，她觉得海因里希可能是个脑残。
“怎么不是，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der啊。净说些不吉利的话。”安缇娜伸手，捏住海因里希的腮帮子，往两边扯了一下，“我好得很。但这不是你叫我妈妈的理由”
“那我怎么称呼啊。”
“不是给你说了吗？是……是……呃呃呃，反正给你说了，是你自己没记住。”
安缇娜有些尴尬自己确实没有告诉海因里希在外面怎么称呼自己。毕竟辈分在这摆着，不能像以前和奥古斯都出来那样。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不用你操心。交给奥古斯都就行。”安缇娜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海因里希。
她已经换上了战斗装束，那柄门板宽的大剑背在身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半截，走路时剑身偶尔磕到巷子两侧的墙壁，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你背那么大的剑，不累吗。”
“嗯？不累啊。”
“……还真是天生神力。”安缇娜收回视线。
那个自称瓦伦丁家族次子的魔族刺客还跪在原地。
“你大老远潜入王都，目标是谁。”
“王后。国王。最好能捎上王储。你们三个的影响力太强。杀掉你们，人类这边至少乱几年。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手腕。
“这次失败，基本宣告一切结束。无论人类还是魔族。”
安缇娜沉默了片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某个不太对劲的词。什么叫“无论人类还是魔族”？
刺杀失败对人类来说是好事，对魔族来说最多是损失一个刺客，和魔族的整体利益有什么关系。
“魔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吗。至少对外一直是这么宣称的。”
刺客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临终前的自嘲。
瓦伦丁家族是最大反对派。瓦伦丁大公在朝堂上已经很难站住脚了。这次刺杀是最后的翻盘机会。现在也失败了。之后的事，魔王统一朝堂，主战派一家独大。大战不可避免。
但以魔族现在的国力，根本负担不起大型战争。就算惨胜，国力倒退几百年，和失败有什么区别。还不如失败。
刺客抬起仅剩的右手，手指并拢，指甲泛出一层幽绿色的光。
海因里希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母后，他要自尽！拦住他——他死了线索就断了，我们怎么——”
“不急。可以通灵。死了也能问。”
安缇娜觉得没什么好慌的。只要尸体还热乎，奥古斯都就能把他知道的每一个字都挖出来。
碰
一道白影掠过。
从巷子另一端的阴影里窜出一条巨大的白色尾巴，尾尖一卷，精准地缠住刺客的尸体。一眨眼的工夫，尸体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速度快到海因里希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
安缇娜猛的打了个寒碜。
“追上！那东西会抹除尸体的灵性——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两分钟。两分钟后，奥古斯都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
海因里希不用她再说第二遍。已经冲出去了。
安缇娜接过海因里希扔过来的军刀。
月光下，黑影的轮廓终于清晰了一些。它的体型不算大，和成年人类差不多，但身后拖着的那两条白色巨尾足有它身体的两倍长。尾尖还缠着刺客的尸体，它在屋顶之间无声跳跃，动作轻巧得不像是长着这么粗一条尾巴的生物。
海因里希追着那道影子，那东西速度太快了，只能眼看着距离一点点拉大。
“……那到底是什么。是魔族吗。”
安缇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只有一股笃定。
“天使。”
“啊？什么？”
海因里希发问期间，前面的建筑忽然矮了下去。视野一下开阔了，是王都的中央广场。
安缇娜加速冲到海因里希身后，右手轻轻按在她的后背上，五指张开。
“站稳。”
风系魔力从她掌心轰的炸开。
一道被压缩到极限然后瞬间释放的青色风暴，从她掌心和海因里希后背之间炸出去，把周围的石板地砖都掀起好几块。
“呜啊！”
海因里希整个人像一颗被投石机弹出去的炮弹。以快过黑影跳跃的速度直直冲过去。
她的身体比意识先反应，双手握剑，在被气流裹挟着冲过黑影上方的瞬间，借着风势一剑劈下。
剑刃上燃起火焰。剑锋正中那条缠着刺客尸体的白色巨尾。
轰！
火焰和鳞片碰撞的瞬间炸开一团白色的蒸汽。断尾被斩断，尾尖还缠着尸体一起脱离，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碰的砸在广场的石板地上。
黑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另一条尾巴甩过来想要夺回尸体——
但安缇娜已经站在了尸体旁边。
她没有去看空中那个还在嘶鸣的黑影。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亮起极淡的银色光芒。这个通讯法阵是很久以前奥古斯都亲手刻在戒指内侧的。
这个黑影从头到尾都让她觉得不对。如果对方的实力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至少奥古斯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赶到。
她抬头看着那个落在广场中央的黑影。
铮——
军刀重新出鞘，月光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那东西从半空中缓缓降落，落在广场正中央的喷水池边。
那竟是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一头淡金色的长发直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身上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连衣裙。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打成一个蝴蝶结。眼睛是竖瞳。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面前两个人类，笑了笑。
但她的笑容和她身后那两条白色巨尾完全不搭。
海因里希盯着面前这个穿吊带裙的少女。感觉格外毛骨悚然。
“……诶。”
少女的嘴唇微微张开，盯着海因里希看了好一会儿。但很快，那点波动就散了。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下眼睑的瞬间，表情重新归于平静。
“……只是长得像罢了。”
海因里希握紧剑柄。“什么长得像。你认识我？不对，你认识某个和我长得像的人？是谁？在哪？是不是银头发的？还是蓝眼睛的？还是——”
“不重要。”少女打断了她。语气仍然很轻很柔。她的视线从海因里希脸上往下移，停在胸口，又移到腰侧。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你的身材。啊呀，明明没大多少。凭什么你身材比我好这么多。还有你旁边那个母牛。”
她把视线转向安缇娜，上下扫了一遍。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皮肤比我好。身材也是。不公平。让人很不爽，要杀了你。”
碰——
从地底正下方突刺上来三根冰柱，每一根都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
噗——
冰锥穿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钉在半空中。白裙上晕开一层黑血。安缇娜的军刀插在石板地的缝隙里，冰系魔力顺着刀身灌入地底，从地下传导到少女脚下。
“……心情不好就杀人。你是小孩子吗。”
安缇娜不爽的说。
少女被冰锥贯穿，身体挂在半空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穿出的冰柱，嘴角撇了撇。
“……好疼啊……而且好凉。呜呜呜……不愧是王后，战斗方式这么狡猾。”
“你话太多了。要死就安静点死。”
少女把两只手按在其中一根冰锥上，用力一撑——嗤啦。她把自己从冰锥上扯了下来。
她的胸口留下一个贯穿的窟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已经彻底破烂的吊带裙，叹了口气。
“……这件裙子我很喜欢的。出门前特意挑了好久。算了。反正也破了。”她伸手抓住裙摆，往两边一撕。
嘶啦。
布料轻飘飘地落在她脚边。她赤裸地站在月光下，淡金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皮肤在月光里泛着那层极淡的珠光。
锁骨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菱形图案，它在月光下没有反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
她的伤口开始愈合。断尾也重新长好了。
“……我真的生气了。刚才还只是想杀着玩玩——现在是真的要弄死你们两个。记住了，我叫迪斯托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