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巷从未如此安静过。
那支纯白的轻骑分散在药铺周围的屋顶和巷口，像是一圈沉默的银色墓碑。那种属于圣庭的、绝对的秩序感，将这片终年泥泞的贫民窟强行切割成了一个圣洁而压抑的真空区。
药铺内，炉火跳动得有些急促。
洛希尔跪在长椅边，正小心翼翼地剪开艾薇拉那件被圣光震碎的预备骑士服。布料与凝固的血肉粘在一起，每拉动一分，艾薇拉的肌肉都会随之战栗。
“别看了。”艾薇拉按住他的手，脸色惨白，却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吓着你了吧？这种程度的伤，还没当初我带你从西街逃命时重。”
洛希尔的手指颤了颤，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雨夜。
那是十年前。
当时的艾薇拉也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女，浑身脏得看不出底色，唯有一双眼睛像狼一样狠。为了护住发高烧的洛希尔，她一个人拎着半截钢筋，在野狗和地痞横行的西街生生杀出一条路。
那天她背着他，走在齐膝深的积水里。
“洛希尔，别睡。”她一边吐血，一边咬着牙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偷来的、带着霉味的黑面包，“等老子以后当了骑士，天天让你吃白面包，蘸蜂蜜吃……”
那时候的梦想卑微得像草籽。可后来，她真的披上了那身虽然等级卑微、却能震慑地痞的皮，也真的把每一颗攒下的铜币，都换成了洛希尔爱吃的甜食。
“你在发什么呆？”艾薇拉沙哑的声音把洛希尔拉回现实。
她猛地起身，不顾伤口崩裂，双手死死环住少年的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
“洛希尔，跟我走。”她像是一只即将失去幼崽的母兽，声音支离破碎，“东边水路还有我认识的人，只要出了这道防线……裴恩这个姓氏也好，骑士团也好，我全都不要了，我带你走。”
“艾薇拉，逃不掉的。”
洛希尔低声打断她。他看向窗外，虽然隔着厚重的窗帘，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塞西莉娅就在高处，正安静地、理所当然地注视着这里。
那种温柔的、神性般的占有感，比锁链更让人动弹不得。
“她说了，这三天她会守着我。”洛希尔放下药瓶，指尖沾着艾薇拉温热的血，眼眶隐隐发红，“你伤得这么重，如果强行突围，你会死。”
“死算什么？”艾薇拉猛地发力，将洛希尔拽入怀中，疯了似地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末日来临前的绝望与告别。艾薇拉疯狂地掠夺着他口中的氧气，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在少年的灵魂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以此对抗外面那个高不可攀的神明。
洛希尔感受着她剧烈的战栗，第一次没有推开。他紧紧抱着这个守了他十三年的女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而此时，在药铺对面的尖塔顶端。
塞西莉娅静静地立在风雪中。银色长发在寒风中平稳地起伏，她不需要窥视，神脉之间的感应让她能清晰地捕捉到洛希尔的每一次心跳。
他哭了。
他接吻了。
他在绝望中寻找那一丁点虚幻的庇护。
“审判官大人。”一名随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裴恩家族那边传来了消息，希望我们能确保艾薇拉小姐的安全。”
塞西莉娅看着脚下那间亮着微弱灯火的破旧药铺，浅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无。
“只要她不再试图触碰圣庭的资产。”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她掌心并没有融化，而是凝结成了一枚剔透的、完美的结晶。
“洛希尔，你应该明白。人类拥抱给予的温暖是暂时的，唯有我和圣主阿库斯，能给你永恒的安宁。”
她转过身，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残酷的弧线。
“去准备吧。之后的洗礼仪式，我不希望看到任何瑕疵。我要让他干干净净地，回到他原本该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