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狭小的二楼阁楼里，炉火渐渐微弱，只剩下暗红色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薇拉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但即便是在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右手死死抓着洛希尔的衣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青白。
洛希尔没有抽身，他顺势躺在艾薇拉身边，侧着脸凝视着这个守护了自己十三年的女人。
记忆的潮水在寂静中漫过堤坝。
他记得七岁那年，黑鸦巷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疫病。那时候他们甚至没有遮风避雨的屋顶，只能挤在漏雨的窝棚里。艾薇拉为了给他换一剂退烧的草药，在隆冬的大雪里跪在那个吝啬药商的门前，整整一夜。
当她带着满身冰霜和那包珍贵的药草回来时，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咧开冻裂的嘴唇冲他笑：
“洛希尔，别怕，老娘命硬，圣主阿库隆都不敢收我，更不敢收你。”
后来，她为了能让他有个安稳的地方读书、认药草，真的去参加了那个死亡率极高的圣庭预备骑士选拔。那天她回来时，浑身是血，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枚象征身份的铁质徽章。
“以后这间铺子就是我们的了。”她把徽章拍在桌上，眼神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谁再敢欺负你，我就砍了谁。”
可直到今天，洛希尔才明白，那枚徽章不是奖赏，而是圣庭拴在艾薇拉脖子上的锁链。她用自己的一生作为质押，才换来了他这十年的安宁。
洛希尔伸出指尖，轻轻抚平艾薇拉紧皱的眉心。
“对不起，艾薇拉。”他轻声呢喃。
他知道，那个被称为塞西莉娅的女人并没有说谎。每当深夜，他都能感觉到体内有一种灼热的、仿佛要将灵魂焚烧殆尽的力量在蠢蠢欲动。那是所谓的圣脉，是神明的恩赐，也是凡人无法承载的诅咒。
艾薇拉一直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对抗这种力量，可她终究只是个凡人。
窗外，风雪愈发急促。
在一片银白色的防线之外，塞西莉娅依旧伫立在尖塔之上。她的身姿挺拔而孤寂，仿佛这世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一名圣庭祭司顺着旋转楼梯走上来，低声问道：“大人，既然圣物已经找到，为何还要给予他们三天的宽限？直接带回圣庭洗礼，不是更稳妥吗？”
塞西莉娅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空灵而疏离。
“你不懂，克劳德。”
她微微抬眼，望向那间亮着微弱橙光的小窗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温柔，“圣物在回到神龛之前，需要彻底斩断与凡尘的因果。如果不让他亲眼看到凡人的无力，他永远会心存幻想。”
她的话语平淡如水，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理所当然。
“我要让他自己走出来。”
三天的时间，不是给艾薇拉的告别，而是给洛希尔的绝望。
塞西莉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完美无瑕的手。在不久的将来，这双手会亲自为洛希尔穿上圣洁的长袍，将他锁在那个永远不需要面对泥泞、血腥与贫穷的黄金囚笼-“神殿”里。
那是她给予他的，最高规格的宠爱。
而阁楼内，洛希尔终于支撑不住困意，靠在艾薇拉的肩膀上睡去。在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西街的雨夜，艾薇拉背着他大步向前走，四周全是黑暗，但只要贴着那个温热的脊背，他就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掉进深渊。
那是他最后的避风港，尽管他知道，风暴已经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