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恩家族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这间摇摇欲坠的药铺。
窗外的风雪似乎在某一刻诡异地静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震动，从街道尽头缓缓压来。药铺一楼的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抵在门外。
“洛希尔，你听。”艾薇拉在药效的梦呓中突然短促地呼吸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挠，仿佛察觉到了某种宿命的逼近。
洛希尔猛地抬头，他看见阁楼的地板缝隙里，竟有点点细碎的、带着紫色的荧光渗了出来。那是裴恩家族特有的“追踪粉”，只有在猎物被彻底包围时才会显现。紧接着，一阵慢条斯理却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在楼梯口不轻不重地响起，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人心跳的间隙。
一根雕刻着狰狞蛇头的黑檀木拐杖首先探入了阁楼的阴影，随后，那位银发长辈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腐朽香气，拨开了重重雾气。
“躲在黑鸦巷的淤泥里，就真以为能洗掉身上的血脉吗？”长辈的声音沙哑而刻薄，他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希尔，“十三年了，家族给这间药铺投下的每一枚银币，都是为了看你在凡尘里腐烂到什么程度。”
他随手一挥，那卷泛黄的名册像是一块沉重的墓碑，砸在了洛希尔和艾薇拉中间。
“洛希尔，看看你这位‘监护人’。艾薇拉，圣庭第三预备骑士团的‘清道夫’。你以为她是捡到了你？不，她是奉命在黑鸦巷搭建这座囚牢。这十年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变成详细的报告，出现在裴恩家族的秘密档案里。她不是在保护你，她是在‘看守’你这具容器。”
洛希尔的指尖猛地蜷缩，指甲刺入掌心，鲜血的铁锈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看向艾薇拉，那张曾经让他感到无比安心的睡脸，此刻在紫色荧光的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冷峻的陌生感。
“这就是真相，孩子。你视若珍宝的亲情，在圣庭和家族眼里，只是一场为期十年的观察任务。”老者步步逼近，语气中满是嘲弄。
洛希尔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就在那位老者以为少年会崩溃倒戈时，洛希尔却突然发出一声低笑，他重新俯下身，动作近乎病态地将艾薇拉那双满是薄茧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如果这里是是监牢，那我就溺死在她的牢笼里吧。”洛希尔抬头，眼底的光芒在绝望中彻底引燃，“只有她，给过我真正的爱。”
塞西莉亚在门外的阴影里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她知道，温和的劝诱已经失效了。她抬手示意，窗外原本静止的火光瞬间暴涨。
“洛希尔，既然你选了这间牢笼，那我就把它变成艾薇拉的棺材。”塞西莉亚的声音清冷如冰，“克劳德已经点火了。你每犹豫一秒，火焰就会多灼烧一寸她的皮肤。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所谓的救赎，是如何因为你的执迷不悟而化为灰烬的。”
洛希尔看着窗外映红的雪色，听着楼下木材崩裂的噼啪声，体内的圣脉因为极度的愤怒与无力而沸腾。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我跟你走……只要你们能让她活下来。”
药铺一楼的火舌已经顺着木质横梁攀爬而上，滚烫的烟尘钻进阁楼，呛醒了深度昏迷中的艾薇拉。
她猛地睁开眼，视线在浓烟中剧烈晃动，首先看到的却是洛希尔那件陌生的、刺眼的纯白色丝绸长袍。塞西莉亚正站在他身后，那双完美无瑕的手正慢条斯理地为少年系上神殿的银丝排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装裱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洛希尔……回来……”艾薇拉发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她试图扑向那个少年，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被裴恩家族的长辈用禁锢咒锁死在病榻上。
她开始疯狂地挣扎，指甲在粗糙的木床边缘抓挠，由于过度用力，指甲盖崩裂开来，在床单上拖出十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的预备骑士，此刻的她像一只被夺走了幼崽的孤狼，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混乱。
“你们这群杂碎！放开他！”艾薇拉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嗓音因为烟熏和愤怒变得支离破碎，“塞西莉亚！你这个满手鲜血的疯子！他不是你们的圣物，他是我从黑鸦巷的死人堆里抠出来的！洛希尔，别听他们的，哪怕他们说我是在监视你……哪怕是真的……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
塞西莉亚微微侧过头，目光在艾薇拉因为挣扎而扭曲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愤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玩味的笑意。那种表情就像是一个在实验室观察昆虫垂死挣扎的学者，带着一种高维度的审视与嘲弄。
“看啊，洛希尔。”塞西莉亚俯身凑到少年的耳畔，指尖轻轻拨动他颈侧那枚冰冷的十字吊坠，声音轻柔如咒语，“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温情。她现在多像一头失去理智的畜生。凡人的爱总是伴随着这种丑陋的噪音，不是吗？”
塞西莉亚抬起眼皮，玩味地看向正在吐血嘶吼的艾薇拉，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艾薇拉骑士，你应该感谢我。如果没有我，他在你这种‘看守’身边只能变成平庸的烂泥。而现在，我会让他成为神，哪怕这个过程会让他恨你入骨。”
“我不恨她……”洛希尔的声音在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艾薇拉一眼，因为他怕只要看一眼，自己那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为了保全她的防线就会彻底崩塌。
“洛希尔！你看看我！别走！”艾薇拉的身体在咒语的压迫下发出骨骼摩擦的酸牙声，她的额头青筋暴起，混着血水的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塞西莉亚，你带走他会后悔的……我会把你们的神殿烧成灰……”
塞西莉亚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由于极度痛苦而产生的混乱感。她挑衅地朝艾薇拉扬了扬下巴，然后当着艾薇拉的面，用一种近乎宣示主权的姿态，强行将洛希尔揽入怀中，带着他走向那扇已经开启的、溢满金光的传送门。
“再见了，‘看守者’小姐。感谢你这十年的辛勤保护，这件圣物，神殿正式接收了。”
随着塞西莉亚最后的轻笑声落下，金门轰然合拢。阁楼内只剩下艾薇拉一个人对着漫天的火光发出野兽般的哀鸣，而洛希尔在消失前最后听到的，是她那声撕心裂肺、几乎将灵魂都喊碎了的“洛希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