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进入圣教区后变得极轻,那是铺设在主干道上昂贵的白瓷砖与丝绸地毯的摩擦声。
洛希尔被塞西莉娅锁在怀里,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无数敬畏而冰冷的目光正从两侧的高耸尖塔中投射过来。这里没有黑鸦巷那种腐烂的泥土味,空气中弥漫着高级檀香和一种近乎干燥的、属于冰冷石材的气息。
“到了。”
塞西莉娅翻身下马,动作优雅得没有带起一片雪花。她伸出手,指尖在洛希尔红肿的眼角轻轻抹过,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绝的强制感。
“别在踏入这里的时候流泪。神殿不喜欢悲伤。”
洛希尔被迫抬起头。
眼前是圣庭最深处的“永恒神殿”。纯金打造的大门高达十米,上面浮雕着复杂的星图与神迹,月光洒在上面,泛起一种令人眩晕的冷光。而在大门两侧,站着两排身披重甲的惩戒骑士,他们面部被全覆盖的面具遮住,像是一尊尊没有灵魂的金属雕像。
这里确实不是笼子,甚至比皇宫还要奢华万倍。
可当那扇金门在洛希尔身后缓缓合上时,那沉重的闷响,却让他觉得心口被狠狠剜去了一块。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
塞西莉娅牵着他的手,走过长长的、铺满白色玫瑰花瓣的回廊。神殿内部高耸入云,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拳头大小的莹石,将这里照得亮如白昼。
她将洛希尔带到了神殿的正中央。那里有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白玉台,四周垂下层层叠叠的半透明薄纱,轻盈得像是云雾。
“这是你的寝殿。”塞西莉娅转过身,银色长发在月光下流淌,“我会亲自守在门外。除了必要的洗礼和进食,你不需要见任何人,也不需要理会任何凡尘的嘈杂。”
“艾薇拉呢……”洛希尔的声音沙哑,在这空旷的神殿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声。
塞西莉娅停下动作。她缓缓走近洛希尔,伸出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那双浅金色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通透,也格外空洞。
“你在想着她。”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破损零件,“洛希尔,你应该学会看的更远。那个满身血腥、肮脏不堪的女人,只会让你变得平庸。”
塞西莉娅的手指顺着他的下巴滑向他的喉结,指尖带着一种常年握剑的薄茧,引起洛希尔一阵阵战栗。
“别再提那个名字。每提一次,我都会加重对她的‘监管’。如果你希望她能在那条肮脏的巷子里活下去,就学会在这里,做一个安静的圣子。”
她松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纯银的十字吊坠,亲手戴在洛希尔的脖子上。
“这是神殿的钥匙,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塞西莉娅微微俯身,在洛希尔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冰冷的、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吻。
“睡吧。明天开始,我会教你如何成为这神殿里最完美的圣子。至于艾薇拉,就让她留在过去的回忆里吧。”
塞西莉娅退出了神殿,随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合上,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窒息的死寂洛希尔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薄纱,投向了神殿最深处的尽头。
在那被萤石光芒推向极致的高处,矗立着一座足以令凡人窒息的巨大塑像——圣主阿库斯。
整座雕像由一整块巨大的深海白玉雕琢而成,祂并不像寻常神祇那样俯瞰众生,而是双目微阖,神情悲悯而疏离。祂的背后舒展开十二翼近乎透明的羽翼,每一根羽毛都由纯度极高的水晶磨制,折射着神殿内永恒不灭的光。祂的一只手托举着象征真理的星旋,另一只手则虚垂向下,仿佛在等待着迷途者的亲吻。
在圣庭的教义中,阿库斯是唯一且永恒的真理。
“万物皆苦,唯主永恒。阿库斯在混沌中劈开了第一道裂痕,赋予了世界秩序与法则。祂是抵御深渊的唯一高墙,亦是所有灵魂最终的归宿。唯有剥离凡俗的情欲、舍弃肮脏的自由,才能在阿库斯的注视下获得永恒的救赎。”
这样的赞美被刻在神殿每一根立柱的基座上。在信徒眼中,阿库斯是慈爱的父亲,但在洛希尔眼中,那尊巨大的雕像更像是一尊精美的处刑架。祂太高了,高到根本听不见蝼蚁的哀鸣;祂也太白了,白得照出了这世间所有的阴影。
那一双微阖的玉石眼眸,此刻正无声地注视着洛希尔,像是要把他灵魂中最后一点属于艾薇拉的余温也一并冻结。
洛希尔跌坐在白玉台上,四周是万丈金光,是无尽的奢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却想起那块破碎的草莓蛋糕早已在雪地里化成了泥。
这里是神殿。
这里没有血腥味,没有谩骂声,没有漏雨的屋顶。
这里……也没有了那个会一边吐血,一边对他笑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