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夜晚没有风声,只有莹石发出的永恒微光。
洛希尔在白玉台上坐了整夜。每当他闭上眼,眼前的黑暗里就会浮现出艾薇拉倒在雪地里的样子,还有她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已经冷透的药盒。
大门再次缓缓推开。
塞西莉娅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暗金色的执事长袍,手中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银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节奏感。
“该洗礼了,洛希尔。”
她走到白玉台前,看着洛希尔身上那件依旧沾着黑鸦巷尘土和艾薇拉血迹的旧外套,眉头微微一蹙。那是她眼中唯一的瑕疵。
塞西莉娅放下银盆,伸出手,指尖轻触洛希尔的领口。
“不要……”洛希尔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塞西莉娅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眼,浅金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耐心,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精致玩偶。
“在这座神殿里,拒绝是没有意义的。”她声音空灵,“你身上的味道,会让神不悦。”
她强行将洛希尔带到了神殿后方的圣池边。池水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那是融化了圣油的泉水。塞西莉娅半蹲下身,亲手解开了洛希尔那些破旧的衣扣。
旧衣滑落,露出少年由于营养不良而略显单薄的身躯。在圣光的照耀下,他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却也因为艾薇拉长年的守护而没留下什么伤痕。
塞西莉娅用温热的圣水,一寸寸擦拭着他的手臂、肩膀,最后是那张总是带着忧郁的脸。
“别想着逃走。”
她洗得非常仔细,甚至连洛希尔指缝里残留的一点药草香气都要反复冲洗掉,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冷冽、高贵的冷杉气息。
“裴恩家族那边的继承人序位已经变了。艾薇拉为了保住你的命,昨晚已经签署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她现在只是圣庭的一名流浪者。如果你试图逃跑,她会被视为诱拐圣物的罪人,当众火刑。”
洛希尔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塞西莉娅。
“她放弃了……继承权?”
“为了一个贫民窟的幻想,她付出了所有。”塞西莉娅抚摸着他湿润的长发,动作极其温柔,说出的话却像冰刺,“所以,洛希尔,你应该学会感恩。留在这里,就是对她唯一的报答。”
洛希尔绝望地闭上眼。他终于明白,艾薇拉是用自己的“前程”和“命”,换取了他在塞西莉娅手下的“尊严”。
洗礼结束后,塞西莉娅取出一套纯白色的丝绸长袍。那长袍上绣着繁复的圣纹,领口和袖口都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沉重得像是一副华丽的铠甲。
她亲手为他穿上,然后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镜子里的洛希尔,已经找不到半点黑鸦巷少年的影子。他被圣洁的光芒包裹,看起来圣洁、高贵,却也像是一座失去了灵魂的、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石像。
“看,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塞西莉娅看着镜子里的倒影,浅金色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病态的欢愉。她微微俯身,下巴搁在洛希尔的肩头,在他耳边低喃:
“从今天起,除了我允许,你不能踏出这间神殿一步。我会在这高处,给你这世间最纯净的爱。”
洛希尔没有说话。他只是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那枚沉重的银十字钥匙。
他知道,门外是万丈荣光,而门内是永恒的寂静。
而那个在泥泞里背着他长大的影子,终究是被他亲手关在了神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