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续》
阿柚回到了S市。
她换了工作,换了住处,甚至换了手机号。她强迫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上班,下班,周末去超市买打折蔬菜。她不再买任何饼干,无论是江苏产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产的。
她以为结束了。
直到三个月后,她收到了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包裹。
包裹很轻,用牛皮纸包着,封口处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带。阿柚认得这种胶带,是七年前陆远出事前常用的那种工业胶带。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拆开了包裹。
里面不是饼干。
是一本日记。陆远的日记。
日记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曲,像是被人在手里反复摩挲过无数次。阿柚翻开第一页,字迹是陆远特有的、略带潦草的钢笔字。日期,停在他失踪前的一个月。
她本来不想看。她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好奇心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她一页页地翻了下去。
最初的日记,记录着勘探工作的枯燥,对家乡的思念,以及对阿柚的牵挂。字里行间,是一个普通青年对未来的憧憬。
但越往后翻,笔迹越是凌乱,内容也越发诡异。
“……这里的石头会动。不是滑坡,是从内部。晚上能听到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食。”
“……队友老张疯了。他说那不是山,是个坟。我们挖的不是矿,是‘门’。”
“……今天看到另一个我了。就站在溪边洗脸。我过去打招呼,他却没有脸。”
阿柚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看到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狂乱,墨水几乎划破纸张:
“……它要我带东西回去。一个‘容器’。阿柚不行,她太干净了。但我该怎么拒绝?它知道我所有的弱点。”
“……饼干。我想到了饼干。把我的意识烤进去,让它以为那是食物。这样阿柚就不会碰它了……但愿如此。”
“……对不起,阿柚。这次,真的要失约了。”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阿柚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她一直以为,那盒饼干是陆远留下的、扭曲的执念。她错了。那根本不是执念,而是一个陷阱,一个陆远用尽最后力气设下的、保护她的陷阱。
他把自己变成了诱饵,喂饱了那个“巢”,只为换取她的安全。
可他还是失败了。阿柚还是被引去了江苏,还是亲手“结束”了他。或者说,亲手打碎了他在那个“巢”里,唯一残存的、用来保护她的屏障。
巨大的愧疚和心痛几乎将阿柚淹没。她抱着日记,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个冰凉、黏腻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脚踝。
阿柚猛地一颤,低下头。
一只苍白的、没有指甲的手,从床底下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腕。那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长期浸泡在水里的石灰岩。
“阿……柚……”
床底下,传来了陆远的声音。不是那个怪物拼接的声音,而是她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气的嗓音。但这声音,此刻却充满了痛苦和哀求。
“疼……好疼……”
阿柚的头皮炸开了。她想挣脱,但那手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拖向床底那片黑暗之中。
床底没有灰尘,也没有杂物。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流动的灰色泥浆。泥浆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白色的石块,像是牙齿。
陆远的半张脸,从泥浆里浮现出来。只有半张脸。左脸颊还是阿柚熟悉的模样,带着酒窝;但右脸颊及以下,全部是粗糙的、灰白色的石灰岩,岩石缝隙里,正渗出黑色的、沥青状的液体。
“它又醒了,”陆远的左眼流着泪,右眼是两颗嵌在岩石里的黑色鹅卵石,“我把饼干吃了……我以为我把自己吃掉了……但它还是找到我了……”
阿柚看着他,心如刀绞。她不再挣扎,而是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那半张完好的脸颊。
“对不起,”她哭着说,“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陆远笑了,笑容苦涩而扭曲,“是我太贪心了。我想回来,想见你。哪怕变成这样,也想回来。”
泥浆开始上涨,漫过了阿柚的膝盖。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能感觉到,有无数细小的、像饼干碎屑一样的东西,正从泥浆里钻进她的皮肤,试图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它要吃你,”陆远的声音开始变得急促,“快走!趁我还能控制它!”
“我不走!”阿柚死死抓住他的手。她不能再丢下他一次。
陆远的岩石半身开始剧烈颤抖,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抗。他的左脸表情痛苦万分,右脸的岩石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蠕动的黑色物质。
“阿柚……听我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日记……最后一页……夹层……”
阿柚猛地想起,她刚才只顾着看内容,没注意日记本的装订线。她慌乱地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撬开硬壳封面。
里面,藏着一小撮干燥的、淡黄色的桂花。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陆远用极细的笔尖写的:
“若我归来非我,用桂花烧我。”
桂花?
阿柚愣住了。她想起陆远日记里写过,勘探点附近有一种特殊的桂花,香气浓郁,但当地人从不采摘,说那是“引魂花”。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床底的泥浆猛地沸腾起来。陆远的岩石半身被彻底撕裂,黑色的沥青物质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完好的左脸也吞噬了。
一个完全由石灰岩和黑色粘液组成的怪物,从床底站了起来。它比在矿坑里看到的更庞大,更扭曲。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长在胸口、不断开合的巨大嘴巴,嘴里发出的,是无数人混合在一起的、凄厉的尖叫。
阿柚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怪物向她扑来,她无处可逃。
电光石火间,她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那撮桂花。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抓起那撮早已干枯的桂花,用打火机点燃。
“轰——!”
微弱的火苗窜起,桂花的香气瞬间爆发出来。那香气浓郁得令人头晕,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甜腻。
怪物发出了比在矿坑里凄厉百倍的惨叫。它的身体,那由岩石和沥青组成的不死之躯,在遇到桂花烟雾的瞬间,竟然开始像冰雪一样融化。
阿柚举着燃烧的桂花,一步步后退。怪物痛苦地翻滚着,它的身体在融化,但它的“嘴”却始终对准阿柚,那张开的口腔深处,不再是黑色,而是浮现出陆远最后的样子——他闭着眼,表情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桂花燃尽了。
怪物也彻底瘫软在地,化作一滩冒着热气的、灰白色的泥浆。泥浆里,没有任何残留物,没有骨头,没有牙齿,什么都没有。
就像陆远,从未存在过一样。
阿柚跪在那一滩泥浆前,手里捏着那张烧焦的纸条。她终于明白,陆远留给她的,从来都不是一个等待被填补的空洞,而是一个如何彻底毁灭他的方法。
他用尽一切,只为了让她活下去。哪怕要以最残忍的方式,被她亲手“烧”死一次。
窗外,天亮了。
阿柚把那本日记和烧焦的纸条,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焚烧炉。她看着火光吞没那些纸张,心里空荡荡的。
她搬离了那个房子。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奇怪的包裹。
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阿柚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再也不能吃饼干了。任何一种饼干都不行。只要闻到那股味道,她就会想起陆远被黑色沥青吞噬的右脸,想起他在矿坑里说的那句“这次……真的……过期了。”
几年后,阿柚因公出差,又去了一次江苏。
不是那个山区,而是苏州。正值金秋十月,满城桂花飘香。
她走在平江路的石板街上,看着游人如织,听着吴侬软语。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桂花香,浓郁得让她想吐。
她走进一家老字号点心店,想买些特产带给同事。货架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苏式糕点。
她的目光,定格在一盒包装古朴的饼干上。
盒子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四个模糊的楷体字:
在江苏等我。
阿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盒饼干。生产日期是今年。保质期六个月。
她缓缓拆开包装,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很甜。有桂花的香味。
但嚼到一半,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她把饼干吐出来,摊在手心。
那块被咬过的饼干芯里,嵌着一小片灰白色的、坚硬的东西。
像一颗小小的、石灰岩的牙齿。
阿柚猛地抬头,看向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她忽然觉得,陆远并没有消失。
他就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无处不在的桂花香里,在这些被无数人吃下去的饼干里,等着她。
永远地,等着她。
(续写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