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
我妈临死前,攥着我的手,塞给我一盒饼干。
不是什么精装礼盒,就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铁皮罐,印着蓝天白云和牧场奶牛。她气息微弱,眼睛却亮得吓人:“囡囡,去江苏。找到这个厂,找到……那个地址。别吃,一颗都不许吃。”
说完,她咽了气。
那年是1998年,我十九岁,刚拿到江苏一家纺织厂的录用通知。我妈的遗言像一道咒,把我钉在了那列绿皮火车上。铁皮罐沉甸甸的,摇起来有轻微的哗啦声,像是某种干枯的骨头。
火车上人挤人,我怀里抱着饼干,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对面坐了个男人,穿中山装,脸色蜡黄,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罐子。
“姑娘,去江苏?”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警惕地点头。
“找人?”
“嗯。”
“找谁?”他凑近些,我闻到一股陈旧的霉味,“这饼干罐底下,刻着地址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罐子底部确实有凹凸的刻痕,但我没告诉过任何人。我抱紧罐子往后缩,他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别费劲了。去了也找不到。那地方,早就没有了。”
他下车后,我躲进厕所,抠开罐底的蜡封。刻痕很浅,勉强能辨出“江苏省昆山市蓬朗镇,利民食品厂”几个字。
利民食品厂。我妈一辈子没出过省,怎么会认识江苏的饼干厂?
昆山的变化大到让我心慌。高楼取代了农田,柏油路盖住了土路。我问了无数人,没人听说过“利民食品厂”。最后在镇志办,一个老头翻出泛黄的档案,指着一行小字念:“利民食品厂,1974年成立,主营饼干加工。1987年因污染问题关停,次年厂房坍塌,三名工人遇难。”
1987年。我妈还在世。
我疯了一样跑到旧址。那里现在是片荒地,杂草丛生,立着一块“施工重地”的牌子。夕阳西下,风吹过草丛,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我坐在废墟边,打开了那盒饼干。
饼干已经受潮变软,但形状完整,是那种最普通的圆饼干,上面压着均匀的针孔。我拿起一块,忽然僵住——饼干背面,用食用色素写着两个极小的人名。
一个是“周明生”,是我爸的名字。另一个是“林晚”,是我妈的名字。
我爸在我出生前就死了,死于一场车祸。我妈从不提他,只说他是外地来的技术员,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
可这块饼干上,写着他们的名字。像墓碑。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附近的招待所。
半夜,我被一阵咀嚼声吵醒。很清晰,很缓慢,像有人在我耳边一颗一颗地咬碎饼干。我开灯,房间里空无一人。声音是从铁皮罐里传出来的。
我颤抖着打开盖子。
饼干少了一块。
我吓得连夜退房,却无处可去。我在街上乱逛,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片废墟。月光下,废墟里亮着灯——一栋早已不存在的红砖厂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我揉揉眼睛,灯光消失了。可当我转身要走,那灯光又亮了,像在招手。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去。
厂房里很热,空气中飘着黄油和糖粉的甜腻味道。流水线在运转,传送带上一排排饼干新鲜出炉,冒着热气。工人们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动作机械地包装。
我看见了我妈。
她很年轻,扎着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她站在包装台前,熟练地往饼干罐里塞防潮纸。
“妈?”我轻声唤道。
她没回头。一个男工人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他穿着中山装,脸色蜡黄,正是火车上那个男人。
“小林,这批货要发往上海。”他说,“周技术员的份,别忘了。”
我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罐,往里面装了几块刚出炉的饼干。她盖上盖子,用蜡油封好,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明生,”她低声说,“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
周明生。我爸。
我冲上去,想抓住我妈的胳膊。我的手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烟雾。我跌坐在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传送带的尽头。
第二天,我报了警。
警察查了户籍,证实了周明生这个人。他是1987年利民食品厂的技术员,来自上海,在厂房坍塌事故中遇难。档案里附了张照片:一个清秀的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笑得很腼腆。
照片背面写着:“赠晚妹,愿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我妈叫林晚。
我终于拼凑出真相。我爸是上海来的技术员,和我妈相爱,却死于事故。我妈保存了那盒没送出去的饼干,藏了十几年,直到临死才让我送来。
可为什么是江苏?为什么不能打开?
我跑回招待所,翻出铁皮罐。饼干又少了几块。罐底刻着的地址旁,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他在等我。你也来吧。”
字迹歪歪扭扭,像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我吓得把罐子扔在地上。饼干撒了一地,每一块背面,都写着人名。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家属,有的是早已被遗忘的遇难者。
他们都在等。
我决定离开昆山。我买了最早一班回程的车票,可火车站怎么也找不到。路标消失了,公交车改道了,出租车司机一听我要去车站,就摆手说不认识路。
我迷路了。
天色渐暗,我又走回了那片废墟。这次,厂房彻夜亮着灯。我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向我招手。她老了,是临终前的模样,脸色灰败,却笑得很温柔。
“囡囡,进来吧。”她说,“你爸等急了。”
我转身要跑,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低头一看,是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也就是我爸周明生。他躺在草丛里,身体已经半透明,像被腐蚀了一样。
“别信她……”他抓住我的脚踝,力气大得惊人,“她不是你妈。她是‘食忆者’。她靠吃人的记忆活着,把记忆做成饼干,分给别的亡魂吃。”
我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逃。
跑出很远,我才敢回头。废墟上空,无数半透明的影子正在飞舞,像一群饥饿的飞蛾。他们争抢着那些饼干,每吃下一口,身体就凝实一分。
而我妈——或者说那个占据了我妈记忆的东西——站在厂房顶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她手里拿着一盒饼干,正一颗一颗地往下撒。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不让我吃。
因为吃了,就会变成他们。
我逃回了老家,把铁皮罐锁进了保险箱。
可事情并没有结束。我开始梦见我爸。他站在床边,脸色蜡黄,一遍遍重复:“她在找你。她在找你。”
我瘦得脱了形,神经衰弱,不得不辞职在家。我不敢睡觉,不敢闭眼,怕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争抢饼干的影子。
保险箱里的铁皮罐,开始自己震动。每到深夜,就能听见罐子里传来指甲抓挠金属的声音,像某种东西急于破壳而出。
我受不了了。我打电话给昆山的警方,求他们炸了那片废墟。
警察说,那片地要开发成住宅区,早就清理干净了,什么都没有。
我挂了电话,绝望地打开保险箱。
铁皮罐静静地躺着。我打开它,发现饼干已经全碎了,变成了粉末。粉末里,混着一颗人类的牙齿。
牙齿很小,是臼齿,属于一个年轻人。
我认得这颗牙。我爸的照片里,他笑得很腼腆,左边脸颊有个小小的凹陷。那是因为小时候摔掉了一颗牙,长出来就缺了一块。
我妈不是食忆者。
她只是太想我爸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的记忆做成饼干,想喂饱他的魂魄,让他能在这个世界上多留一会儿。
而我,毁了一切。
我抓起碎饼干,塞进嘴里。味道很甜,甜得发苦,像我妈这辈子没说出口的思念。
我嚼着,咽着,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视线模糊前,我看见我爸站在床边,向我伸出手,笑得依旧腼腆。
“晚妹,”他说,“我来接你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