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等我饼干(续)
——回甘
我嚼碎了最后一点饼干渣。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世界并没有天旋地转,也没有出现我爸的魂魄来接我。只有一种极其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扯的眩晕感,紧接着,是深入骨髓的寒冷。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皮肤正在变得透明。我能透过自己的手掌,看见床单的花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痛,而是一种“稀薄感”,仿佛我正在从现实世界剥离,变成一张贴在空气里的剪纸。
卧室的门开了。
不是我妈,也不是我爸。是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周明生。但他不再是废墟里那个腐烂的样子,而是穿着整洁的工装,面色红润,眼神却疲惫得像是走了千万里路。
“囡囡,”他开口,声音不再是砂纸摩擦的刺耳,而是温和的,“别吃。那不是给你吃的。”
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我只觉得饿,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啃噬骨头的饥饿。
周明生快步走来,伸手想碰我的额头。他的手指穿过我的皮肤,像碰到一块即将融化的冰。他皱了皱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另一盒饼干。一模一样的铁皮罐,印着蓝天白云和奶牛。
“吃这个。”他把罐子塞进我手里,“这是你妈留给你的‘念想’。刚才那个,是给‘我们’吃的‘食粮’。”
我颤抖着打开罐子。里面的饼干干燥酥脆,散发着正常的黄油香。我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每咽下一口,身体的实感就回归一分。
周明生站在旁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妈叫林晚,是个傻姑娘。”他忽然说,“1987年厂子要关停,我得回上海。我想带她走,她不肯。她说她爹妈都在昆山,走了就没根了。我就说,那我留下来。结果没几天,厂房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被埋在底下,压断了脊梁。你妈每天来废墟上看,给我送水送饭。后来救援队来了,我没救回来。她就疯了。”
我停止咀嚼,眼泪掉在饼干上。
“她不是想害你。”周明生继续说,“她只是把我也做成了饼干。她觉得,只要我不被饿死,就能一直陪着她。她把这盒饼干给你,是怕你以后像她一样,饿。”
“那……那些名字?”我终于能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是债。”周明生苦笑,“利民厂当年为了省钱,用了劣质面粉,害死了好几个孩子。那些孩子的怨气附在厂子里,变成了‘食忆者’。你妈为了保住我的魂魄不被吃掉,就把自己的记忆、还有那些工人的记忆,都做成饼干喂它们。她在和他们做交易。”
我猛地想起,我妈临终前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不是回光返照,是她把自己的脑子都掏空了,只为了守住那个秘密。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看着手里半空的罐子,“我吃了那个……”
“你现在是半人半魂。”周明生看着我,语气沉重,“你既进不去门,也回不到人间。你会慢慢变得像我一样,只能待在‘夹缝’里。”
“夹缝”是现实与亡魂之间的缓冲地带。在这里,活人看不见我,死人认得出我。我将永远漂泊,做一个孤独的旁观者。
日子变得很奇怪。
我依旧住在老房子里,但邻居们看不见我。我妈的遗像摆在桌上,我每天给她擦灰,可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在身边。
周明生留了下来。他住在我家的储藏室里,像个沉默的房客。他教我如何控制身体的虚实,如何避开那些游荡的恶灵,如何在这个被诅咒的状态里生存。
“你妈当年没走,就是为了守着这个罐子。”一天晚上,周明生指着那个空了的铁皮罐说,“她怕那些怨气跑出来害人。现在她走了,这个担子就落在了你身上。”
我看着罐底那行字:“他在等我。你也来吧。”
原来,她等的不是我爸,是她自己。她把自己也变成了饼干,喂给了那些怨气。她用这种方式,彻底把自己献祭了。
我成了新的守门人。
每天夜里,我都能听见铁皮罐里有动静。那些被封印的怨气在躁动,想要冲出来。我必须用我仅剩的一点“人气”,去压制它们。这很累,像是用一根蜡烛去挡大风。
周明生看着我日渐虚弱,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个办法。”他说,“可以让你回去。但代价是,我得走。”
“走去哪?”
“变成真正的饼干。”他笑了笑,“去喂那些家伙。我本来就该死,是你妈硬把我留在这儿的。现在,该我还债了。”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子,抓不住,只能抓住一团虚无:“不行!你走了,我妈就白死了!”
“她没白死。”周明生摸了摸我的头,手感依旧很虚,“她把你养大了。现在,轮到我来护着你了。”
那天深夜,周明生打开了那个铁皮罐。
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只有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霉味散出来。他纵身一跃,跳进了罐子里。
我扑过去,只来得及抓住他的一片衣角。衣角在我手里风化,变成了几粒碎饼干。
铁皮罐盖上了。罐底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刻痕:
“照顾好她。”
我活过来了。
彻底地,作为一个活人活过来了。铁皮罐失去了魔力,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空罐子。那些怨气被周明生带走了,封印得更深了。
我回到了昆山。
那片废墟真的动工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响着。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工人们挖地基。
挖着挖着,挖掘机停了。
工头跳下去,从土里扒拉出一个东西。是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但没烂。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和半盒没吃完的饼干。
信是我妈写的,字迹很潦草:
“明生,厂子没了,家也没了。他们说你回上海了,可我知道你没有。你在怪我对不对?怪我当初不跟你走。可我有爸妈要养,我走不了。
我把饼干给你留着。你饿了就吃。别来找我,我挺好的。
囡囡长大了,我要看着她嫁人。你要是心疼我,就别来吓唬她。
——晚”
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工地里,手里捏着那半盒饼干,哭得站不稳。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知道周明生死了,知道怨气存在,知道女儿将来会来。她用一辈子的时间,织了一张网,把自己困在里面,只为换女儿一世安稳。
我后来结婚了,生了孩子。
我把那个空铁皮罐放在孩子的玩具堆里。孩子很喜欢那个罐子,总是拿着它当鼓敲。
有一天,孩子突然指着罐子说:“妈妈,里面有个人在哭。”
我浑身一僵,凑过去听。
罐子里很静,只有空气流动的微响。
但当我把耳朵贴上去时,我听见了极细微的、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叹息。
一个是周明生,一个是林晚。
他们在说:“囡囡,长大了啊。”
我笑着流下泪,轻轻把罐子盖好。
有些爱,虽然变成了灰,但只要罐子还在,就永远温热。
(全文终)